至死方休的纠缠

作者：前田荣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至死方休的纠缠－剧场的吸血姬－

    序章

    「你也是安捷莉娜的戏迷吗？」

    米迦勒鼓起勇气，对一直凝视着海报的金发青年说道。

    讶异回头的他那双罕见的眼眸，反倒使她惊讶得倒抽了一口气，青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再度回视海报。

    好可惜。

    她打从内心发出叹息。

    那是双漂亮的眼睛，最重要的是，看起来还颇为温柔。

    对记忆中最近不曾被这种眼神注视过的米迦勒面言，比起那罕见的左右不同色的双眼，他温柔的眼神更为珍贵，不过……也不可能要求对方再看自己一眼，那样绝对会被认为自己只是对那双奇妙的瞳孔感到兴趣罢了。

    真是失败。

    米迦勒在不被发觉的情形下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心里这么想，却不知为何无法下定决心离开，自己也忍不住望向青年看得出神的海报。

    海报中一对男女被深红色的蔷薇围绕着，那是目前正在前方剧场上演的舞台剧宣传品。

    身穿白礼服、面露恍惚笑容的女子，仰躺在男子的臂弯中，一丝鲜血由她胸口流下。

    在她指尖有着一个即将掉落的十字架。

    埋首在她咽喉的男子一身黑装，与她形成强烈对比。

    吸血鬼，以及遭受血吻的美女。

    那不道德又颓废的构图令米迦勒微微蹙眉，她摸索着衣襟上的十字架。

    「我看起来……像是她的戏迷吗？」

    「不是吗？」

    米迦勒一边对于他的回应感到讶异，一边如此问道。

    依照米迦勒观察，这座城市里的男人们多半为她疯狂，有许多人因为无法忍受一天只有一次公演，而偷偷地撕走海报。

    「因为你一直看着那张海报，所以我以为你也想要一张。」

    到处张贴海报是米迦勒繁杂的工作之一，所以她可以轻易拿出没有沾上浆糊的干净海报。

    如果他想要的话，送他一张也不成问题。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仰望着青年。

    只要能够离开那个全是些讨厌鬼的剧场外出，就算是要背着大包小包，提着沉重的浆糊罐也都只是小事一桩，因此米迦勒还满喜欢这份张贴海报的工作，

    而且，如果还能让这位看似温柔的男士因此感到高兴，那么她的辛苦就有了代价。

    就在米迦勒内心有着这种想法时，男子的回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不，我不想要，那不合我的兴趣，就戏剧的宣传来说是很不错，但这个……没错，你不觉得太过不道德了点吗？」

    米迦勒原本以为他会感到高兴，所以这样的回答让她有点失望。不过这段话的内容倒是很对她的味。

    说实话，其实米迦勒也不怎么喜欢那出戏。

    可是……米迦勒再度看着青年思考着。

    他看起来应该有二十出头吧。

    同样年纪的青年多半着迷于颓废又充斥情欲的这出舞台剧，但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形容词却是宛若出自白发老婆婆的『不道德』。

    这种落差让米迦勒不禁笑出声来。

    「很奇怪吗？」

    他的声音里飘荡着些许笑意，题不他并未生气。

    不过，米迦勒却因为强烈意识到自己在取笑初次见面的对象，而感到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

    「你可以告诉我是哪里奇怪吗？」

    「……因为我觉得你明明还很年轻，却挺一板一眼的。」

    米迦勒老实回答后，视线从海报移开转而看向她的青年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被你说年轻……令人有点难为情呢。」

    「那、那个……」

    「你不必在意也没关系，我常被人家说二板一眼』。」

    她心想「果然如此」，再度露出微笑。

    青年的手突然伸到米迦勒头上。

    本能反应。

    每当有人这么伸手对她时，通常都是殴打她的时候，因此，米迦勒不禁全身僵硬了起来。

    她的模样令青年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咦？」

    青年温柔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后马上离开。

    直到几个月前，这种摸摸头的行为对她来说极为普通。她虽然挨过骂，但从未像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如此般被狠狠地打过。

    轻抚头发的温柔触感…………

    温暖的手再也不会伸向自己了吧。

    米迦勒的眼泪扑簌簌流下。

    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泣，但那温柔的动作宛如导火线般，诱使她泪如泉涌，晶莹的眼泪涌现、溢出、滑落。

    青年伤脑筋似的递出手帕。

    米迦勒接过一如想像般洁白、又有着整齐褶痕的手帕，贴在脸颊上。

    「对、对不起，我好像突然……」

    「你不用在意。」

    「可是……」

    「小孩子只要坦率地表达出感情就好，等到长大以后，很多时候就算想哭也不能哭、明明不想笑却非得一直笑着不可，所以要趁『因为是个小孩』而能被原谅时，尽情地哭、尽情地笑、尽情地生气。」

    米迦勒因为青年的话而破涕为笑。

    「行不通的，我不会『因为是个小孩』而被原谅的。」

    「以你的年纪都无法被原谅的话，那就是周围大人的错。」

    「……没办法，为了生存，总是要承受些苦痛不是吗？」

    米迦勒这么说完后，青年立即露出悲悯的神情。

    她明明就讨厌被人家所同情，但被他以那种表情注视着，却莫名地感到开心，她将手置于胸前的十字架上，喃喃说道：

    「那是没办法的。」

    「……别太习惯那句话比较好。」

    「……」

    「唉，说不定这也是『没办法乙的事。」

    因为青年的话，令她又笑了出来。

    然后，他松了口气地笑了。

    「想哭就哭……虽然我这么说，但你能够笑出来我觉得很高兴。」

    「你喜欢笑容吗？」

    「只要不是强颜欢笑的话，我当然喜欢。」

    「现在的我不是强颜欢笑唷，」

    米迦勒这么说着露出微笑，青年也绽放出笑容。

    「你的笑容像白色的小花，看了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你是指我很平凡吗？」

    「你讨厌平凡吗？」

    「你真不懂女人心呢，没有女生会因为被说平凡匝局兴唷！一

    米迦勒不否认受到打击，但也没有特别生气，因为她从以前就常被人家这么说。

    「你那样会被喜欢的人甩了唷，一定要对她说『你像朵盛开的蔷薇』才行，一

    她边笑边说地扬起视线后，发现青年正凝视着海报，表情严肃到令人难以相信那张脸曾对自己微笑过。

    「盛开的蔷薇啊……」

    「没错，安捷莉娜很适合被那么称呼吧。」

    她是米迦勒引以为傲的姊姊。

    美丽、多才、温柔：；直到几个月前。

    「不过……病了，变成只能在暗处绽放的花朵。」

    「……咦？」

    米迦勒没听清楚他的喃喃低语，反问说道。

    但青年仿佛什么话都不曾说过似的，摇了摇头。

    「喂……」

    米迦勒不想继续看到青年的严肃表情，希望他再度微笑，于是她试着拉了拉他的衣摆。

    她竭尽全力的童稚举动如愿以偿地招来他的注意。

    当他转过来时，已是满脸温柔的笑容。

    「我叫做米迦勒，你呢？」

    「……卡尔。」

    米迦勒自我介绍的瞬间，青年微微一愣，不过他马上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那是北方国家以前一位很厉害的国王的名字对吧？」

    「嗯，你很清楚呢。」

    青年夸奖般轻抚她头部的触感令米迦勒十分开心。

    不过，对于因此而开心不已的自己，她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脱口说出惹人厌的话来：

    「可是，大哥哥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厉害呢！」

    「是吗？」

    「感觉也不像国王。」

    不过，倒是跟王子的形象很合。

    她一边那么想着，一边凝视着眼前那张脸庞，自称卡尔的青年脸上浮现奇特的表情。

    「……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确实跟威严扯不上关系。」

    青年淡淡地微笑着。

    「不过，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满厉害的唷。」

    「真的吗？」

    「嗯。」

    青年一边笑，一边轻抚她的头。

    那是只冰冰凉凉的大手。

    在宛若某种预兆般染红街道的夕阳下，米迦勒不断对青年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

    1

    「好冷……」

    米迦勒一下载客马车旋即如此喃喃说着，她把罩在肩上的披肩紧紧缠在颈上。

    才刚入秋不久，也没听说有必须穿得如此厚重的寒流来袭，但从行人的服装以及讶异注视自己的表情判断，也知道今天应该算是暖和的。

    可是，她觉得好冷。

    冷得受不了。

    出身法国南部巡回剧团的米迦勒本来就怕冷，来到伦敦已经好几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座都市的气候。记得在一星期之前，她还完全没问题才是。

    可是，几天前她突然感到异常寒冷。

    最初，米迦勒以为自己感冒了。

    但是，她又没发烧，只是觉得寒冷、不停地打颤。

    为什么会这样？她一直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然后回想起，十三年前也有过类似钓经验。

    当时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如此确信的米迦勒前去请教熟识的吉普赛占卜师。

    老婆婆深表同情之后，告诉她比自己更能提供建议的人，并给了她写着那人住址的纸条。

    米迦勒相信婆婆对于潜藏在现实之下另一个世界的了解，她对身兼雇主的叔叔谎称说要去看医生，试着去那个地方拜访，但是……

    「真的是这里吗？」

    她到达的地方出乎想像地豪华。

    那是一座即使说住在里面的是超级富有的年轻寡妇、或欧洲著名的女伶……也不会令人产生质疑的豪宅。

    是因为高墙围绕的辽阔建地里，有着精巧舒适的建筑，以及种满缤纷花朵的前院，使人产生了这种艳丽的联想吧。

    为了谨慎起见，她详细比对了纸条与门牌上的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

    原先对造访对象所抱持的想像与这座宅院的落差，令米迦勒疑惑不已，她朝着以蔷薇浮雕装饰的精致门扉喊了声「不好意思」。

    米迦勒想麻烦门房代为传达。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她，她枯等了好几分钟仍然无人出现。

    觉得奇怪的米迦勒试着从缝隙往里窥伺，却没看到门房的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豪华的宅邸不可能没有门房。

    刚开始她还以为门房大概是有什么事而暂时离开工作岗位，但就算如此还是太奇怪了。仔细想想，这根本就不合理，门房即使另有要事必须离开时，也会安排替代的人手吧。

    「喂，没有半个人在吗？」

    米迦勒试着稍微提高音量问道。

    身为一个女演员，她对于自己的嗓门深具信心，就算人是在家中午睡，米迦勒也有自信能让对方听到。

    但是，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应。

    传到她耳里的只有微风吹动花儿的沙沙声响。

    「真是的……没办法了，」

    这是门房的问题，不是我的错。

    米迦勒小声地如此喃喃说道，同时尝试轻轻推门。

    她原本想说如果有上锁的话就下次再来，但精致的门扉却出乎意料地轻易被她开敔了。

    「真是不小心呢，不过帮了我大忙……打扰了。」

    米迦勒低声说着，同时踏出脚步，然后，她惊愕地停下了步伐。

    寒意消失了。

    即使穿上严寒时期的厚重毛织品，又将披肩一层层缠上也去除不了的寒意，就在瞬间消失了。

    「为、为……为什么？」

    不是阳光变强了，也不是风势止歇了，而且她前进的距离也仅有一步。

    可是，米迦勒却感觉季节突然回到了夏季，僵硬的身躯松弛下来，硬邦邦的脸颊也浮现温暖的笑意。

    看来老婆婆介绍的对象没错，这里的主人似乎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仔细想想，能够在距离伦敦都心不远的地方拥有这样的房子，就表示他具备着一定的能力吧。

    当然，在这世上也有明明毫无能力，却光靠一张嘴吃饭，类似骗子的人存在。

    但是，对方是能够在瞬间消除那股寒意的人，这份能力一点都不需要怀疑。

    堵塞在米迦勒胸口的东西消失无踪，她心情轻快地踏进玄关，拉动门钤。

    没有回应。

    已经过了中午，但不只门房，就连女仆也在休息中吗？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算再度拉动门钤，就在那一瞬间，眼前的门扉开敔了。

    「谁啊？」

    似乎不太高兴的声音询问着，一时之间米迦勒有些胆怯。

    「是依莎贝拉婆婆介绍我来的，我叫米迦勒，那个……」

    米迦勒想看清楚对方的脸而抬起头来，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是哪里奇怪，怎么个奇怪法，总之就是有种违和感。

    为什么自己如此在意？米迦勒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这名青年。

    他还很年轻，脸颊周围的肌肤感觉像十几岁出头，但以长相判断，应该超过二十岁，而气质则是像是二十岁后半……也就是说，年龄不详。

    他身材中等，跟娇小的自己相比，只高了约一个头，以男性来说，算是比较矮的。

    混杂着金色的棕色头发，平时应该梳理整齐，现在因为处于熟睡时被吵醒的状态，所以略显凌乱，有几根发丝还垂到额前。

    他的瞳孔彷佛顶级蓝宝石般湛蓝，不仅如此，他注视米迦勒的眼神却冷漠无比，彷佛在冰点以下。

    容貌……以男性来说极为细致，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只要去除不悦的表情，说不定还称得上是个俊美男子。

    乍看之下，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如果他真的是在这种气候中刚起床的话，那么他的服装又让人觉得太过整齐。可是，如果以即使在家也穿着整齐的人，在稍微打盹时被吵醒来解释的话，倒也无话可说。

    服装像绅士般非常高雅，一看便知绝不可能是佣人的打扮，所以他或许就是宅邸主人的亲感或弟子……也说不定。

    「米迦勒？啊啊，确实说过有个有着天使名字的女生会来呢……」（译注：米迦勒为圣经中出现的天使名。）

    在经过一段仔细观察的长时间沉默后，青年以终于想起来的表情说道：

    「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吉普赛人，你跟那位婆婆是什么关系？」

    「我们以前一起旅行过。」

    「……旅行？」

    「来伦敦之前，我待在巡回南欧城市与乡村表演的旅行剧团里。旅途中，我们遇到一群受到袭击、几乎全部被害的吉普赛人，我藏匿了其中几位，并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依莎贝拉婆婆的。」

    「袭击？」

    对于青年皱起眉头的询问，米迦勒简单地回答：

    「我想应该是被附近的村民所袭击吧。」

    「村民？为什么？」

    「因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吧，因为不怪罪给谁就无法忍受，所以选择吉普赛人当代罪羔羊，这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青年似乎受到了冲击，米迦勒则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过着流浪生活的人们必须把那些不幸当成『常有的事』。

    从未离开过出生的村子，就此度过一生的人，多半都很讨厌异乡人，即使是平常温柔、老实、善良的基督徒，一旦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外地人当祭品。

    住在首善之区。伦敦的这位青年大概无法体会，但那真的是『常有的事』。

    自己还算是幸运的了。

    应邀在祭典时表演而到处迁徙的剧团，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就不可能会遭到追打。

    但吉普赛人就……

    「大家都讨厌流浪者，因为他们给人一种『做了坏事后会马上逃跑』的印象。」

    「可是……」

    「唉，其实也确实有不少人真的是这样，虽然以偏概全很残酷，不过这也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嘛。」

    对于米迦勒开朗的言论，青年眉头深锁，未发一语。

    那副模样让她对于青年的印象稍微好转。

    只因肤浅的同情，就轻易说出「别再过那种生活」的人令人无法信赖。

    水不流则腐。

    无法忍受单调的人会希望能过着充满变化的旅行生活，即使明白那样做会萌生风险，但因为若不那么做就会感到窒息，所以会一直持续着旅行。

    那是以安全或保障为首要考量的人所难以理解的冲动吧。

    米迦勒从懂事之前就在旅行，现在则是已经定居下来，因此自己能同时明白二者的心情。

    所以，米迦勒才会觉得，彼此都认为对方难以理解是件莫可奈何的事。

    「哎，就是因为这样，不是吉普赛人的我才会认识了依莎贝拉婆婆。不过，会在伦敦重逢则是纯属偶然。」

    讲得愈详细心情就会愈沉重吧，米迦勒结束了这个话题，但青年却一副还想再说什么的表情，不过……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有什么事？」

    「等一下，你打算让我在这里说吗？站着说？」

    他或许有着强烈的使命感，不想让奇怪的人接近主人，但再怎么样，也没有在玄关前站着说的必要吧？

    好不容易稍微好转的印象随即恢复原状……不仅如此，米迦勒对他的感觉正在往下修正，她粗声道：

    「我确实很穷，也付不出委托费，但因为这样就让我待在玄关前，不会太过分了吗？」

    「不，不是因为那种理由让你等在这里，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青年有些尴尬地欲言又止，一脸为难地别开视线。

    「……里面不仅乱七八糟，而且也没有东西招待。」

    「请您不必介意。」

    青年因为她形式化的回答，无奈地摇了摇头后，为了请米迦勒进门，将门大大地敞开。

    「打扰了。」

    米迦勒一踏进门，就闻到一股灰尘的味道。

    她一面感到奇怪，一面以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环顾四周。

    「……」

    那是幅让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走廊角落堆积着成团的灰尘，她惊讶地将视线向上移动后，发现天花板上也结满变成灰色的蜘蛛网。

    这里的情况简直像个空屋！米迦勒呆呆地想着这儿到底是雇用了怎样的女仆。

    从现状看来，这栋房子肯定没有女主人；不过，就算直接的监督者不在而没有彻底打扫，至少也要命令她将玄关与厕所清洁干净，这是雇主的职责吧。

    等她见到这里的主人后，给他一点忠告吧。

    青年丢下一边思索一边四处张望的米迦勒，开始爬上楼梯。

    「等一下，」

    米迦勒急忙对那个背影喊道。

    「……什么事？」

    「我该在哪里等候比较好？」

    「等？」

    看到似乎无法理解而皱起眉头的青年，米迦勒比他更为困惑。

    二层楼以上的独栋住宅，一楼多半是客厅、餐厅、厨房、浴室等，二楼则是各自的寝室。

    所以米迦勒猜想青年应该是要去请在二楼休息的主人，因而询问客厅在哪里。

    但从他的口气听来，却像是要她直接跟过去。

    可是，首次见面又首次拜访，如果直接上到二楼，未免太过失礼。

    「二楼是个人房吧？」

    「啊啊，是这样啊。」

    青年理解地点头，却继续说道：「你不必在意。」

    二楼没有在使用，二楼虽然不能说有多干净，但至少比在充满灰尘的一楼说话好吧。」

    「……没有在使用？」

    「没有客人，所以不用客厅；没有煮饭，所以不用厨房：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这个家里该不会没有女仆也没有厨师吧？」

    「嗯。」

    对于米迦勒战战兢兢提出的问题，青年爽快地点头。

    「只有园丁。」

    「有园丁却没有女仆？这样的宅邸没厨师也就算了，居然连一个女仆都没有？」

    那样的话，这栋房子的惨状就可以理解了。

    仔细想想，就算没人监督，只要不是厚颜无耻的女仆，绝不可能对这种情况置之不理吧？

    「那、该不会一直都没有打扫吧？」

    「有使用的地方才打扫。」

    「由你打扫吗？」

    青年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

    那是当然的，就算没在使用的地方，对这种情况能一脸不在乎的人也不容易吧。

    「……有不雇用女仆的理由吗？」

    「不是灵方面的感应度刚好的人，就无法在这个家久待，如果感受力过高可能还会发疯，而太过迟钝的人虽然不必担心这点，但刚好是主人讨厌的类型，所以就被解雇了。」

    「灵方面的感应度？」

    青年对困惑不解的米迦勒喃喃说道：

    「你在这个季节做这种打扮？」

    「啊，这……几天前突然感觉好冷。」

    「现在很热吧？」

    「通过大门后，寒意突然瞬间消失了。」

    「经由寒意感应邪气的类型很多，平常没有异状，几天前突然出现症状，来到这里后又回复正常……是属于中级反应的罕见类型，或是中级以上的反应类型，不过倒是跟这里很合。」

    「……？」

    「详细内容到楼上再谈吧，你不是讨厌站着说话吗？」

    青年丢下那句话之后，迅速地爬上楼梯。

    米迦勒烦恼着该怎么办，但总不能在这时候回头，因此她决定跟着上楼。

    这栋房子建造得很牢固吧，明明没怎么保养，楼梯却未发出任何嘎吱声。

    使用的大概也是高级建材，只要擦拭一下，想必会显现漂亮的光泽。不过，是由于灰尘的关系吧？出色的手工扶手呈现淡淡的灰白色。

    「总觉得……这栋房子有点可怜呢。」

    她实在难以想像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居然没有生病。

    连自己这种因为习惯许多人进出，而使得后台总是布满灰尘的人，鼻子都痒痒的了。

    为了避免裙摆扫过地面，米迦勒轻轻撩起裙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

    因为她花了不少时间上楼，理所当然地，走廊上已经不见青年的身影了。

    他大可等等我的……她一边这么想，一边转动视线后，发现位于左手边的房门敞开着，他大概是走进那里了吧。

    可是，进入首次见面的人的私人房间还是需要点勇气。

    米迦勒如此思索着，踏出脚步……

    「真难得有客人来。」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令她的背脊因而挺直。

    自己得必恭必敬地应对才行。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令她产生了如此想法。

    米迦勒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后，发现一名男子背靠楼梯栏杆站着。

    是不是该先自我介绍？

    不过听说跟真正身分崇高的人说话时，要是对方没问，自己就不能先开口。

    直视对方的脸恐怕也不太好。

    米迦勒如此想着，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胸口处，全身僵硬。

    男子从头到脚仔细端详过米迦勒的模样后，低声说道：

    「既然能进入这栋房子就应该不会对那个构成危害，不过，还是得先确认一下。」

    「……？」

    米迦勒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过，从他那口过度完美的标准英语来看，至少知道对方是个外国人，而且出身上流社会，从鞋子或穿着看来，也知道他必然是位有钱人。

    「抬起头来。」

    米迦勒被他习惯命令人的声音所催促，慢慢地抬起视线。

    当米迦勒跟男子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错了。

    不仅是上流阶级，毫无疑问地，对方应该是个属于统治阶级的人。

    就算他衣衫褴褛、不发一语，也没人会怀疑他的出身吧。

    替自己做事是天经地义的，从没想过有人敢违背自己的意思……他漆黑的双眼散发出了如此讯息。

    「那个……」

    米迦勒立刻肯定他不是自己来此拜访的对象。

    她看得出来就算只是兴趣，眼前的这个人也不可能会为别人工作。

    「我叫亨利。」

    「……」

    米迦勒可以理解他不想告诉来历不明的人自己的姓氏这种心情。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他能随便说个姓氏，自己实在没有勇气直接叫他『亨利』。

    米迦勒着实是那么想着，同时勉强挤出了笑容。

    「我来这里是为了……」

    「……？」

    他大概是在低声说著名字吧，由于音调太过低沉，米迦勒听不清楚。

    自称亨利的男子对感到不解的米迦勒低声说道：

    「因为我答应要保护那个人。」

    「……保护？」

    「你看来没问题。」

    亨利喃喃低语，同时迅速地指着米迦勒背后。

    怎么了？米迦勒回过头，确认那里只有跟刚刚同样布满灰尘的走廊，再转回来时……已经不见男子的身影。

    「……咦？」

    米迦勒愣住了。

    在她转回视线为止，应该没经过多少时间。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认为他走进身后两扇门的其中之一吧。

    但是，时间太短了，而且悄无声息。

    「……幽灵？」

    米迦勒脱口而出，消散多时的寒意蓦地袭来，她急忙跑向唯一开启的那扇门。

    但她进了门之后，方才那种『说不定看到幽灵了』的冲击就被新一波的震撼给赶跑了。

    「……我不是说过这里很脏吗？」

    青年应该很清楚米迦勒为何如此惊讶吧。他抱着看似木造的细长容器，呕气般低语着。

    房中看得出他在自己到达之前努力过的痕迹，连接到隔壁房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那边有床，以及暂时放置在地板上堆积如山的『某种』东西。

    用『某种』来表达是因为米迦勒对于那堆东西到底有何用途，完全摸不着头绪。

    穿着奇怪服装的人偶。

    如树枝般，有好几个突起，仿佛剑的东西。

    不曾见过的……大概是动物之类的雕刻。

    类似鸡爪，但无论从大小或有毛的外表推断，根本不可能是鸡爪的东西。

    也有地球仪、堆积如山的书籍那类正常的东西，虽说如此，书的内容可一点也不寻常……

    「这是……做什么用的？」

    米迦勒忍不住指着沙漏。

    里面没有沙，只是乍看之下类似沙漏。不过，看来似乎并非是因为坏掉使得内容物流出来的样子，反而像是一开始忘了装入沙粒就封起来的感觉。

    「那是用来测量某种东西用的。」

    「……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

    米迦勒立时明白，即使要求说明也是白费力气，于是选择闭嘴不语。

    不过，她的眼睛仍然忍不住四处张望。

    她并非出于好奇，而是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惊人之物突然出现。

    周围的摆设有着像是鸟类标本浮雕（或是黏在上面？）的石板。

    一个装着某种标本的瓶子。

    还有镂刻着看起来像是花纹，但应该是文字的有盖容器。

    支配着世界半数以上土地的大英帝国首都伦敦，确实从世界各地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即使如此，大概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像此处一样，聚集这么多古怪的玩意儿吧。

    「你就暂时先坐这里吧。」

    青年所指的地方，是他刚将书本清理掉的沙发。

    这里因为杂乱地堆满东西而让人感到眼花撩乱，但是，基本上，似乎还是有设置了接待客人用的家俱。

    「我去泡茶。」

    「……不必麻烦了。」

    这并非出于客气，而是米迦勒的真心话。

    如果喝了用这栋房子的设备所泡出来的茶，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是看出了米迦勒心里的恐惧吧？青年以复杂的表情笑道：

    「你放心，有人说过这里只有红茶能暍。」

    「……」

    「他是少见的美食家，你大可相信。」

    「……」

    问题并不在味道上吧。

    虽然这才是米迦勒的直芯话，但既然对方都那么说了，身为客人的她也无从拒绝。

    米迦勒表情僵硬地点头，青年从前方的橱柜中取出看起来不像是用来泡茶的物品，包括一个有着四脚的环形金属台座，以及在细筒下附有球形底部的玻璃器皿。

    青年将那个玻璃器皿嵌入台子上，以水壶倒水进去，然后，在外型类似小型油灯的东西上点火，将它推进台子下方，让玻璃器皿的底部接触火焰。

    看来他似乎打算用那个来烧开水。

    接着，他又拿出一款从未看过的茶具：形状小巧扁平的茶壶，搭配没有小把手的茶杯。

    青年大概察觉到了米迦勒不可思议的眼神，便低声说道：

    「这是东方的茶具。」

    「……东方？」

    「茶本来就是那边的传统饮品，既然如此，用那边的茶具应该能泡出更为美味的茶水吧？」

    「……或许吧。」

    总之，先点头就是了……米迦勒如此心想，决定静观其变。

    代表沸腾的咕噜声打破异常尴尬的沉默，几乎就在听到那声音的同时，青年用不知何时戴上手套的手拿起了玻璃容器，将沸水倒进茶壶里。

    「不过牛奶用完了……」

    「没关系。」

    连她都觉得自己立即回答的声音里透露着喜悦。

    即使要喝的茶再怎么苦涩，也远比加入过期的牛奶而喝坏肚子要好得多了。

    米迦勒的那份心情似乎直接传达了出去，青年混杂着苦笑说道：

    「幸运的是，也没有茶点，只有砂糖。」

    「有茶就足够了。」

    砂糖应该不会变质，但无法确认是否掺入什么怪东西的可能性。

    为了安全，米迦勒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青年静静地递出茶杯。

    她伸手接过，仔细凝视那杯茶。

    味道没有问题……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股沁鼻的芬芳，那是蕴含清新甜味的香氛……没错，就像是水果的气味一般。

    颜色也没有怪异之处，是非常高雅的色泽。

    这该不会是自己从未品尝过的高级茶吧？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战战兢兢地以杯就口。

    「……好好喝！」

    「没错吧？」

    那是种混杂着松了口气与得意的语气及表情。

    米迦勒心想：真可爱，好像小孩子一样。

    因此，对他倾向负面的印象又逐渐修正。

    「然后呢？」

    是看出米迦勒的心情已沉静了下来吧，青年将自己的茶杯放到那唯一确实整理过的桌上，坐到看似皮制的椅子后如此询问。

    「……然后？」

    米迦勒不明白对方话里的含意，歪着脑袋，青年略显焦躁地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问：

    「就是来这里的原因啊，你只是因为有寒意，所以觉得有妖魔吗？是什么原因心里有谱吗？」

    米迦勒因为他那像主人的态度而睁大眼睛。

    「……那个……」

    「嗯？」

    「不好意思，请问您尊姓大名？」

    「婆婆没有说过吗？我叫『J．C．』。」

    「……我听说那只是个泛称。」

    米迦勒为了不露出惊愕的表情，如此低语说道。

    『J．C．』就是婆婆教她来拜访的对象。换句话说，依莎贝拉婆婆所谓『厉害的超自然系专家』似乎就是眼前这位青年。

    不过，这是真的吗？

    从到处散置的物品看来，也难想像他确实是个超自然系的专家。

    至于厉害吗？

    对抗妖魔必须具备特殊的能力，虽然她不认为一定要肌肉发达……但再怎么说，眼前的他也太过瘦弱了。

    哎，不过，偶尔也会有表里不一的情况发生，既然有依莎贝拉婆婆保证，她就姑且相信他吧。

    米迦勒就在这么说服自己时，『J．C．』喃喃说道：

    「我舍弃了本名，现在这是我唯一的名字。」

    「那我可以称呼您为了吗？」

    「不要省略。」

    这是他的坚持吗？米迦勒如此心想，对沉下脸的『J．C．』点头。

    「……我知道了。我来到这里是因为……」

    米迦勒有些难以敔齿，以红茶润了润唇。

    「几天前加入我们剧场的女演员……我觉得她是吸血鬼。」

    「吸血鬼？」

    他回覆的语气似乎相当讶异。，

    「你知道要分辨吸血鬼有多困难吗？」

    「可是……！」

    「确实，吸血鬼也有等级，最低阶的小角色很容易犯下被人类察觉的错误，即使如此，直到发觉那家伙是吸血鬼为止，一般都已经出现了许多牺牲者，如果伦敦出现了吸血鬼，更不可能没有任何传言。」

    「但是！」

    「你的感受性确实很强，但吸血鬼是种擅长隐匿邪气的妖魔，能感受到那种事……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

    米迦勒为了打断一再否定的『J．C．』，大声高喊。

    她那连窗户都微为之砰砰震动的声音，令『J．C．』吃了一惊。米迦勒继续说道：

    「十三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所以我才会怀疑她是吸血鬼的，」

    「……十三年前？」

    「没错。」

    米迦勒因为青年似乎终于打算听自己说话而放低音量，但『J．C．』却仍说道：

    「真的是吸血鬼吗？十三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吧？」

    「你的意思是，因为是小孩子，所以会将梦境错认为现实吗？」

    米迦勒语带嘲讽。

    「你也跟大家说同样的话呢。二定是因为不愿接受被姊姊抛弃的事实，所以将幻想信以为真，我已经听腻了，我亲眼目睹姊姊化为灰烬唷，我才想将那件事当成一场梦呢，」

    「……姊姊？」

    虽然听到『J．C．』讶异的低语，但米迦勒毫不理会。

    「从那天开始姊姊就不知去向，虽然大家都说『你姊姊跟男人跑了』，但是，从那之后过了十三年，却连个传闻都没听过，也未免太奇怪了。连吉普赛人的网络都探听不到……你说会跑到哪儿了？」

    因为吉普赛人不太会去北方，如果他回答「是逃到那里了吧」，米迦勒便无话可说了。

    不过，『J．C．』沉默不语。

    米迦勒判断那个沉默是在催促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姊姊叫做安捷莉娜，当年十八岁，虽然我们不同父亲，但感情却很好唷……直到安捿变了之后。」

    姊姊很漂亮，又才华洋溢，每个人都觉得她不会是个永远待在旅行剧团的人。

    「因为要配合村子的祭典移动，旅行剧团行走的路线与日程大致上都是固定的。不过，有一次，因为往常行经的道路凝于不合时节的霪雨无法通行，我们只得绕道，在那途中有座森林……」

    如果那时道路没有堵塞。

    如果没踏进途中那座森林。

    如果没靠近森林中那栋宅邸……

    自己到底想过多少次的『如果』呢？

    究竟在梦中对选择那条路的伙伴，发出过几次制止的呐喊呢？

    「经过森林旁边时，我们被一名男子邀请到他位于附近的家，他说自己很喜欢戏剧，欢迎我们拜访，刚好那时是祭典间的空档，不急着赶路，所以团长便决定接受他的邀请，暂居那栋宅邸……虽然我不喜欢。」

    「因为你感觉到寒意吗？」

    米迦勒对『J．C．』的问题摇摇头。

    「不，我只是单纯地讨厌，讨厌宅邸主人注视姊姊的眼神，虽然剧团的人都不当一回事。」

    「是不相信你吗？」

    对于这个问题，米迦勒仍是摇头。

    「不是的，旅居在外时，宅邸的主人向女演员索取代价是常有的事唷，也就是说，剧团的人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只是习以为常，认为没有必要因此离开。」

    『J．C．』的眉问明显皱起。

    那对于在维多利亚王朝的道德风俗下接受教育的他，是件难以认同的事。

    这也显现出他的年轻，要是再多个几岁，或许他就能以『虽不赞同，但确实有那种家伙』下结论吧。

    不过，还好他没有开始道德批判。

    米迦勒边想边叙述着说：

    「所幸……应该这么说吗？姊姊似乎也被他吸引住了，他的戏剧造诣很深，教导了姊姊各种知识，所以我们才没起疑。安捷愈来愈漂亮，对剧团的人，特别是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愈来愈冷淡，当然，她的演技也变了……」

    「你们以为那是恋爱带来的改变？」

    「嗯。」

    要是自己当时有所察觉，姊姊说不定还有救。

    姊姊一天比一天美丽，但那很明显地是不健康的美。如果自己能明白每次见到那个身影暗感觉到的寒意是异常信号的话……

    「季节更迭，到了剧团启程的日期，姊姊却拒绝同行，她说因为宅邸主人的介绍，而能在邻近城市的剧场演出。其实，大家都隐约预想过这种发展，所以什么都没说就出发了。那时姊姊已经变了，但大家都跟我说那是没办法的事，爱会改变一个人。而且，如果能在大城市里出道，对于充满企图心的她来说正好。」

    「你没有跟剧团一起走吗？」，

    「我很烦恼，我也知道对姊姊而言，我只是个麻烦……可是，年幼的我就算跟着大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所以，与其给别人添麻烦，不如跟着亲人比较好？」

    米迦勒因为他毫无顾忌的发言而表情扭曲，但仍坦率地点头。

    「嗯……大半就是那种心情吧。当然，我也不想离开姊姊，姊姊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到那栋宅邸之前都非常温柔，我无法舍弃她，心想说不定哪一天会恢复原状。」

    「……」

    「不过，那是空虚的希望，直到最后姊姊都对我很冷淡，似乎连从远处看我都觉得讨厌，而别过脸去。」

    对于过去苦涩的记忆，米迦勒叹了口气。

    「我希望她能告诉我她到底讨厌我哪里，我可以努力改进。可是，不要说交谈了，我根本没办法靠近她，因为我只要接近到能看见姊姊的距离，就冷得受不了……没错，彷佛从身体中，心开始冻结，就跟这几天感受到的寒气一样。」

    米迦勒结束漫长的回忆，挑衅地凝视『J．C．』。

    他微妙地避开那道视线，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你在十三年前看到自己的姊姊化为灰烬，因此认为姊姊是吸血鬼，然后，现在出现了带给自己跟姊姊相似寒意的对象，所以认为对方也是吸血鬼。你是这么想的吧？」

    米迦勒察觉到他过于简洁的语气带有否定的色彩，双眼危险地闪烁着光芒。

    「你似乎不相信呢？话说在前头，我也没笨到只因为寒意就将对方当成吸血鬼的地步，是因为有太多共通点了。」

    「……共通点？」

    「嗯，我怀疑的对象是个叫做夏洛特．包恩的女演员……她带着舞台剧剧本、大量捐款与介绍信来到剧场，说自己之前在旅行剧团时，有位热爱戏剧的男爵对她一见钟情。」

    因为那个说明，『J．C．』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米迦勒被似乎是点头的那个动作所催促，继续说道：

    「她带来的剧本跟姊姊的演出非常类似，是讲述一名女子与吸血鬼坠入爱河，得到永恒生命的故事。」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J．C．』的肩膀颤动着，眉头深锁、紧咬嘴唇，看来他似乎不喜欢这出戏码。

    哎，身为超自然系的专家，不喜欢这种戏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说明：

    「还有，她跟姊姊像到令人吃惊唷，除了相貌之外，她跟遽变之后的姊姊感觉一模一样，苍白到仿佛有病的脸庞上，只有嘴唇红通通的，没有生气又妖艳……虽然漂亮，却是朵散发危险气息的花。」

    当讲到花的瞬间，米迦勒想起过去曾称呼姊姊叫『病花』的那个人。

    本来这次的事件委托打倒姊姊的那个人可能比较适合，谈起来应该也比较快，而且从当时的情况判断，他似乎很惯于与吸血鬼交战。

    但米迦勒却没有那个意愿。

    如果请依莎贝拉婆婆占卜，说不定能查到他在哪，但自己却对说出那个名字感到犹豫。

    理由是……

    「你不相信我姊姊是吸血鬼，当然也不相信夏洛特是吸血鬼吧……不过，我很确信，因为我亲耳听到姊姊临死之前的惨叫，亲眼目睹名为卡尔的男子打倒姊姊，姊姊霎时化为灰烬的瞬间……」

    回忆被各式感情所充塞。

    喜悦、悲伤、愤怒、放松、绝望、不安……犹如闪烁的万花筒般，复杂又精致的花样，一个个清楚鲜明地交错其中。

    没错，那些瞬息万变，与前一刻浮现的感情截然不同的思绪，或许就像万花筒一样。

    「你说卡尔？」

    米迦勒沉浸在回忆中的意识被那个声音拉回现实。

    只见『J．C．』站起身来，彷佛瞪人似的凝视着米迦勒。

    「十三年前，打倒你姊姊的那个男人自称卡尔是吗？」

    「思、思。」

    米迦勒被他惊人的气势震慑，点了点头。

    『J．C．』一脸认真地询问她：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

    「……左右瞳孔不同颜色。」

    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J．C．』脸上浮现出凄然的微笑。

    那副表情看起来像是欢喜，却又不只如此，那是充满着绝望与悲伤的某种阴暗，让米迦勒不由得身躯发颤。

    「……你认识他吗？」

    「嗯。」

    『J．C．』点点头，如叹息般低喃。

    「我一直在找他，一直……」

    「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当时，卡尔才二十出头。

    那么，现在他应该约三十五岁左右，即使想推断他和眼前青年的关系，也存在微妙的年龄差距。

    虽然他们有可能是年龄相距很大的兄弟，但外型实在差距太大。

    「他是……告诉我有种力量能和超自然存在对战的人。」

    对于米迦勒的问题，『J．C．』犹豫了一会儿后，如此回答。

    「不仅如此，在某种含意上，如果没有他，我应该不会从事这种工作吧。」

    「……换句话说，他是类似老师的对象吗？」

    听到米迦勒那么说的瞬间，『J．C．』睁大了双眼，然后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喂，」

    「抱、抱歉……」

    他努力地想压制笑意吧，『J．C．』按着嘴巴与肚子，如此低语。

    「这个解释实在太出乎我意料……不过，也不能说不对，战斗的入门是他教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笑成那样？」

    『J．C．』并未回答那个问题。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转动视线，回归正题。

    「你刚才说这次的情况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吧？」

    米迦勒觉得他想岔开话题，而感到有些生气，但意念一转。

    这是个很私人的问题，自己也说过如果不愿意可以不必回答。从他询问的口气听来，『J．C．』似乎相信自己的话，所以这种小事就别追究了吧。

    她一边那么想，一边点头。

    「对。」

    「我知道了，我接受这份委托，而且不须任何报酬。」

    他干净俐落的答案令米迦勒不禁眨了眨眼。

    「……咦？」

    「不好意思怀疑了你，你姊姊确实是吸血鬼没错。」

    「啊？」

    米迦勒因为他急遽的态度转变而傻眼，『J．C．』眉头紧蹙地对她说：

    「不过，你也有错，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狩猎者是卡尔，我就没有必要怀疑了。」

    「是、是这样的吗？」

    「没错，因为他是个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猎人？」

    卡尔漂亮的金发与左右不同色眼睛的残像窜过米迦勒的脑海。

    「说不定，还能因此再见到一直寻找中的他，光是这个可能性，就值得一试。」

    如此说道的『J．C．』，只能以雀跃不已来形容，与一开始时那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青年对米迦勒的错愕似乎完全没兴趣，他一脸焦急地问道：

    「那个女演员……今天见得到她吗？」

    「应该可以吧，她最近要量戏服尺寸……对过剧本台词后，我约她到后台休息室，可以吗？不过，必须等到入夜之后。」

    「无所谓，不过……量尺寸？」

    米迦勒苦笑地回答讶异不已的『J．C．』：

    「除了担任女演员之外，我也要做杂役唷；或者，对雇主而言，是给杂役演出机会吧。」

    「……这是女演员的工作吗？」

    「我的立场比较特殊，剧场老板虽然是我叔叔，但是……他跟我死去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名义上我还是他侄女吧，因此他在姊姊死后收养了我，却没有义务无偿养育我，所以教我工作。换句话说，就是免费劳工吧。哎，以没有监护人的女性命运来说，并不算坏啦。」

    米迦勒不想被同情，因此像是宣告这件事到此为止似的结束了话题，然后问道：

    「比起那个，你打算马上冲入敌阵吗？没问题吗？」

    「因为我必须确认那个女演员是否真是吸血鬼……可别因为我的怀疑而生气唷，这是必须自己确认的事，如果对别人的话照单全收，用银子弹射击后才发现其实对方是一般人的话，那不就糟了？」

    合情合理，米迦勒点头之后，『J．C．』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对了……你有十字架吗？」

    「当然有。」

    米迦勒如此回答，从胸口拉出银色的小十字架给他看。

    「我给你一个忠告，十字架要随时挂在脖子上，不过别露出衣服外。那会成为保护你的最后堡垒。」

    「最后堡垒？」

    「只要不是非常不合吸血鬼胃口的猎物，吸血鬼就会欺过来吸血，对年轻女性更是如此。那些家伙的眼睛有锁定猎物的力量，言语也充满诱惑力。」

    「……」

    他淡淡述说的话里包含的真实令米迦勒不寒而栗。

    她那副模样令『J．C．』皱起眉来。

    「别小看那些家伙，但过度恐惧也很危险。」

    「就算你这么说……」

    「对于没受过任何训练的人来说，要勇敢面对露出本性的家伙是不可能的，因此才需要十字架。」

    说到这里，『J．C．』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视线投向远方，同时低声说道……

    「那些家伙会用力量拘束你，然后，为了吸咬脖子将你拥入怀中，就在那一瞬间，那家伙会被隐藏的十字架灼伤，他们由于那个冲击而失去力量，虽然只有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

    「嗯，只要不是微不足道的角色，那些家伙就能马上反击。」

    「也就是说，机会只有那一瞬间是吧？」

    米迦勒确认般喃喃说道，『J．C．』严肃地点头。

    「没错，如果没有十字架，连那一瞬间的机会都没有，问题就在于能否在那一瞬间逃离，不过……」

    他说着轻轻耸了耸肩，那个动作令米迦勒叹息。

    「到了那种地步，也只能听从神的旨意了吧。」

    「嗯。」

    『J．C．』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而眉头深锁。

    「一切依照神的旨意……」

    那声低喃，充满着空虚感。

    2

    一打开门，蔷薇花香立即扑鼻而来。

    那个味道，让强忍寒意将夏洛特带来房间的米迦勒愣住了。

    「什……」

    「初次见面，你好，包恩小姐。」

    『J．C．』无视那样的她，低声说道。

    是什么时候拿进来的？在休息室角落的桌上放着插入大量蔷薇的花瓶。

    「这主意可真新奇呢。」

    虽然被带来的地方有个陌生男子，夏洛特却毫不畏惧地走进休息室。

    「你是打算制造丑闻，将我拉下台吗？」

    夏洛特一边如是说，一边回头对站在门口的米迦勒嫣然一笑。

    「就算耍这种小手段，凭你也当不了女主角的，这点你难道不明白吗？」

    丁：；。」

    她过于侮蔑的眼神与语气，令因为寒冷而打颤的米迦勃勃然变色。

    看到那样的米迦勒，夏洛特皱起秀眉。

    「哎呀呀……莫非我说错了？」

    她如此低语，露出思考的模样，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

    「也对，不可能，凭你也不可能想得出这种招数……是受人之托，没错吧？那才合理，对不起，怀疑你罗。」

    夏洛特艳丽的双唇轻启，如此断言。

    那个道歉毫无诚意……应该说是很明显的想激怒对方，虽然清楚，但米迦勒还是差点忍不住想对她动手。

    阻止米迦勒的是『J．C．』的声音。

    「你误会了，是我拜托她带你来这里的，当然，目的并不是要制造丑闻。」

    夏洛特朝着不看向自己，反而像是在欣赏花般，一边轻抚花朵一边如此说着的『J．C．』微笑说道：

    「那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因为你女扮男装，我还以为你打算用同性恋这种传闻来设计我呢？」

    「……你的嗅觉似乎很灵敏呢。」

    『J．C．』不为所动，但一旁的米迦勒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错，『J．C．』是个瘦弱的男子，无论从发色或长相来看，他很明显有承袭到北方血统，但身材却嫌过于矮小。

    经夏洛特这么一说，再仔细端详他的容貌与身形，的确像个女人。

    不过，虽然米迦勒一直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却从未想过『J．C．』是女性的原因，就在于对方的神情没有丝毫甜美的感觉，他……不对，从初次见面时开始，她就是一副战斗者的表情，一副为此舍弃了某些东西的表情。

    当然，自己被常识与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束缚也是没发现真相的原因之一吧。

    在米迦勒的认知范围里，男扮女装、女扮男装……这种行为本身便是不可能的，如果是为求远离危险的暂时性变装还能理解，但是她连在自己家中也是那副打扮，所以『J．C．』的男装显然不是为了紧急避难用。

    米迦勒思索着她为何要故意打扮成男生后，马上想到如果是占卜师或灵媒也就算了，身为必须随时战斗的人，长裙是很不方便的吧。

    可是……米迦勒微微叹息。

    真可惜，她如果绾起长发，画个美美的妆，再穿上礼服，想必很漂亮吧，肯定会有许多绅士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随侍在侧。

    话说回来……米迦勒心想，为什么夏洛特能一眼看穿『J．C．』是个女人呢？

    当然，或许她并没有先人为主的观念或偏见；但是，在只交谈几句、保持相当距离的状态下，『J．C．』看起来应该只像是个矮小的男人啊。

    「竟然能在浓烈的蔷薇花香中分辨……你饿了吗？」

    「……」

    直到方才还言词犀利的夏洛特不知为何一语不发，只用熠熠发亮的双眼狠狠瞪着『J．C．』。

    「看来你似乎是新生成的，你曾经饮尽温暖的体液吗？」

    「……」

    「在状况稳定到某种程度之前别进食，应该有人这么警告过你吧……你很饿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的嗓音嘶哑，是失去傲气、察觉到某种迫切需求的声音。

    米迦勒悄悄窥视夏洛特，发现她双眼充满渴望的色彩，紧盯着『J．C．』。

    那视线彷佛是在凝视意中人般灼热，但『J．C．』对此视若无睹。

    她目光不离蔷薇，彷佛那是什么令人在意的地方。

    「『形与味俱佳』，这是喜爱蔷薇者的企盼吧，但似乎难以两全。赏心悦目的美丽蔷薇往往香气不足，而芬芳盈溢的。OldRose，在看惯改良蔷薇者的眼里则显得寒伧。」

    「……」

    为什么突然说起蔷薇来？夏洛特似乎也和米迦勒同感，一脸诧异的表情。

    『J．C．』以浑然不在乎对方反应的态度，拿起一朵蔷薇。

    「变得漂亮却失去芬芳，保持自然的则拥抱馨香……或许那并不仅限于花。」

    『J．C．』说话的同时，纤手紧握住蔷薇。．

    未被拔除的刺轻易刺戳那只手，转眼之问鲜血涌出。

    「……！」

    必须包扎才行……在这么想的米迦勒踏出脚步之前，夏洛特的脚已先行动，但上半身却像是在抗拒那个行动似的扭动着。

    十分诡异的景象。

    仿佛她的上半身与下半身是听从完全不同的命令一样。

    脸上浮现大概最适合被称为「拼命」的表情，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四处挥动。

    可是，她的脚却宛如踏着舞步般，以轻快的动作缩短与『J．C．』的距离。

    那过于异常的模样，令米迦勒不禁愣住，此时在她耳边响起『J．C．』冷淡的声音：

    「芳香、甜美、温暖……变异者已不复存充满恩宠的液体。」

    「……住口！」

    她的声音宛若哀嚎。

    难以想像一向犹如傲慢又残酷的女王．夏洛特会发出这种声音。

    「满足舌头、喉咙、五脏六腑的各个角落，这世上唯一的甘露，将虚假的生命维系到永恒的至高饮品。」

    「拜托！不要……，」

    「为什么要违抗本能？你明明已经偏离正道，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什么呢？」

    『J．C．』的声音感受不到丝毫情感。

    不过，语调里却也因此包含了更多诱惑，所以更为强烈吸引着夏洛特吧。

    夏洛特绝对是吸血鬼没错。

    没问题吧？米迦勒不安了起来。

    『J．C．』说她是新生成的，所以应该没有多厉害，但是，故意流血、挑选煽动的言词……真的没问题吗？

    「是主人说『要遵守』的吧？但是，没有任何命令能胜过饥饿，这也没办法，你饿了。」

    无视米迦勒的担忧，『J．C．』继续发出诱惑的言语，夏洛特的脚确切地缩短了二人间的距离。

    「饿了……」

    「没错，你饥饿、口渴，与觉醒时相同，喉咙刺痛干涸，再也无法忍耐。」

    「无法……忍耐……」

    「他没有说吗？教你不用在意，尽情吸吮。」

    「嗯，爱瑞克……」

    夏洛特茫然地如此低语。

    简直像是在看催眠表演般，『J．C．』以言语操纵着她。

    夏洛特的上半身已经不见抵抗，表情也没有拒绝的色彩。

    「没错，这也没办法……因为，我饿了啊。」

    与这句话同时……

    她还没跨出脚步，手就先以捕捉猎物的动作朝『J．C．』伸去。

    《——神阻挡骄傲的人，

    赐恩给谦卑的人——》

    那是不可思议的声调，从未听过的音色。

    毫无疑问地，是英语，是熟悉的圣经经文，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陌生的语音。

    为什么……在米迦勒如是想之前，体内已先行颤抖起来。

    不是由耳朵，而是肌肤、肌肉、骨头所感受到的。

    这段话语有着这样的力量。

    「……凡赫辛吗，」

    夏洛特的嗓音嘶哑，充满诅咒。

    米迦勒定睛一看，以不自然姿势停下动作的夏洛特……褪色了。

    对人类西言这种形容词很奇怪，但夏洛特灿烂耀眼的美貌，仅在一瞬间就变得黯淡无光，所以只能这么形容。

    色调不健康的滑嫩肌肤变得像有粉尘附着，而富含光泽的秀发顿时如老婆婆的头发一样乾枯。

    彷佛想撕裂『J．C．』咽喉般探出的长爪也是一样，开始在米迦勒的视野前方崩落。

    「唔……．」

    夏洛特拼命地想要移动身体，直至此刻『J．C．』才正眼看向她。

    「没用的，像你这种新生吸血鬼不可能摆脱得了圣句的牢笼。」

    丁：！」

    尽管如此，夏洛特仍企图移动身体，『J．C．』叹了口气后，开口：

    《——神啊，我来了，

    照您的旨意行事，

    我的事在经卷上已经记载——》

    米迦勒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

    那是喜悦的波动，是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完全不知道、也没想像过的东西。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心里有个小钤铛呼应着『J．C．』所说的话，自动发出声响。

    那是种并非经由现实的耳朵，而是必须倾注心神方才听得到的声音，但它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米迦勒全身洋溢着圣洁的喜悦。

    不过，对她而言是无上幸福，对夏洛特而言却似乎只有痛苦。

    因为在她内心也有个警钟。

    相对于自己觉得那是祝福的声响，夏洛特却出现了拒绝反应。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好了，告诉我吧，叫爱瑞克的家伙在哪里？」

    「……」

    夏洛特的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以闪烁着杀气的双眼怒视『J．C．』。

    「你打算庇护主人吗？还是说，你在逞强？」

    夏洛特没有回答，也许是她无法回答。

    但她却用难以相信是阶下囚的强烈视线，持续瞪视着『J．C．』。

    「……哎，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如果你不想说，就只好做到你肯说为止。」

    与此同时，『J．C．』的手伸进衣服里头，取出小十字架。

    那一瞬间，夏洛特的眼底明显掠过恐惧的色彩。

    「怕什么？你以前应该也曾戴在身上，戴着这个代表全盘承受世人罪孽的神子象征。」

    「……别……这样……」

    「你放心，我想凭我个人的信仰或许不够，因此已经好好地祝圣过，应该足够烧尽你的罪孽。」

    『J．C．』说话的同时，拿着十字架的手慢慢逼近夏洛特。

    「呀～～……！」

    从米迦勒的眼里看来，她似乎已经失去理智。

    眼睛睁到不能再大，脸扭曲到了极限，由于太过害怕而忘记阖起嘴巴，口水从嘴角流下，正因为那是张美丽的面孔，所以那副神情更显得惨不忍睹。

    『J．C．』似乎对那样的夏洛特没有任何感觉，她面无表情，完全读不出心思地将十字架伸至她胸口……在即将碰触之前停住。

    「我再问一次，你的主人在哪里？」

    夏洛特没有回答。

    与其说她是自发性地那么做，不如说她应该连问题都没听到。

    『J．C．』对那样的她啧了一声后，毫不留情地将十字架压了上去。

    那一瞬间，难以形容的惨叫声响彻房间。

    如果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听到这个声音，很可能会相信那是从某个遥远国家运来的怪物叫声……就是听来那么奇怪的声响。

    米迦勒不禁按住耳朵后，因为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而没发现焦臭味正刺激着她的鼻子。

    她知道这个味道，没错，头发烧焦时会发出这种味道。

    可是，这房间除了油灯外没有火，米迦勒心想着那是什么缘故，战战兢兢地朝二人望去。

    从夏洛特的胸口冒出白色的烟。

    她拼命移动几乎已经不能动的身体。也许是因为想要逃离十字架的关系吧，她的身体后仰，垂下的头发碰到地板，所以那张脸是倒着的，但从米迦勒的位置却能看到她的脸，看到那张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的脸。

    惨不忍睹。

    那副模样就连对夏洛特毫无好感的自己都想闭上眼睛。

    但是，让她如此『J．C．』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继续逼问：

    「你的主人在哪里？」

    夏洛特的嘴巴微微蠕动。

    但那张唇却未组织出任何有意义的话，只是咕噜咕噜地吐出泡沫。

    「给我说。」

    『J．C．』说着，正想再度按上十字架。

    那一瞬间，忍无可忍的米迦勒叫道：

    「够了，住手，」

    「……别插嘴。」

    「这种情况不可能不插嘴吧！」

    米迦勒说话的同时，跑向夏洛特。

    「别碰她，」

    米迦勒无视于急忙出声制止的『J．C．』，挤进夏洛特与『J．C．』之间。

    「请你住手，这么残忍的事……！」

    她说到一半的声音，因喉咙被人从背后扼住而停止。

    「你真是个好孩子呢。」

    娇滴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虽然我不喜欢你的名字……不过，算了，我还是要向你道谢呢。」

    米迦勒想问为什么？

    想问她之前露出的非常衰弱的模样是在演戏吗？

    「——作孽的没有知识吗？

    他们吞食我的百姓如同吃饭一样，

    并不求告神。

    他们在无可惧怕之处，

    就大大害怕。——」

    从『J．C．』口中念出一段经文。

    但跟刚才不同，没有带给夏洛特任何影响。

    「无法立即调整语调……以一名凡赫辛来说，你也未免太嫩了吧？」

    夏洛特嘻嘻窃笑，露出嘲讽的神情叫道：

    「只是普通的经文是不管用的，」

    「咳，」

    『J．C．』啧了一声，恨恨地低语。

    「愚蠢的女人，圣句的束缚碰到没有祝圣过的东西就会解开，那个危机是你自找的。」

    是因为夏洛特的纤纤玉手以想像不到的巨大力量紧扼自己的咽喉吗？米迦勒的视野一片红黑色，异常的耳鸣出现。

    『J．C．』的话也是，每个字她听起来都怱近怱远。

    自己大概快失去意识了吧。

    米迦勒异常冷静地如此想着。

    「怎么办？她这样下去会死喔！」

    「应该吧。」

    『J．C．』以非常淡然、感觉不出与人命相关的口气回答。

    丫……真冷静呢！你还有什么计谋吗？」

    「不，没有。」

    『J．C．』语气冷淡地如此回答：

    「只是没兴趣。」

    「……没兴趣？」

    「对，我并没有签下保护那个女人的契约。」

    是因为她对『J．C．』绝决的话语感到诧异吗？夏洛特手臂的力道微微松懈了。

    拜此之赐，米迦勒耳朵的听觉恢复了，眼睛也是，虽然模糊，但还是可以辨物。

    从旁看来，这应该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吧，但对自己而言够戏剧化了，因此她安心地吁了口气。此时米迦勒的耳里传进意想不到的对话。

    「战争伴随着牺牲，如果在意就无法保身。」

    「……你真的是个凡赫辛吗？」

    凡赫辛……那是以狩猎吸血鬼维生的一族。

    但是，对米迦勒而言，那是出现在故事里的英雄，是根本没想过可能存在于现实里的姓氏……那是『J．C．』的本名吗？

    「除了凡赫辛外还有人能操纵圣句吗？」

    『J．C．』的话混杂着些微的感情色彩。

    那是进入这间房间后的第一次，如果光从字面上听来，那应当是个光是说出口就足以自豪的称谓，但不知为何现在听起来却像在自嘲一般。

    「跟你进行这些无聊对话让你得以回复的话，那就实在太蠢了。」

    「……！」

    米迦勒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身体僵住，移动视线后，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J．C．』举起了**。

    然而，不知为何枪口对着米迦勒。

    「虽然我很想一并解决，不过那样的话，你的尸灰就会滴到鲜血，说不定还会促使你复活。」

    「你该不会……！」

    「我会确实解决掉那个女人，你就安心地去吧，天国的门应该会为消灭吸血鬼而牺牲的你开启。」

    米迦勒很想要相信这是为了骗夏洛特的演技。

    然而『J．C．』的眼里流露出认真的色彩，充满杀掉羁绊的人质，然后打倒吸血鬼的决心。

    看得出来她扣上扳机的手指施加了力道。

    漫长的一瞬间，米迦勒察觉背后夏洛特的脸猛然朝自己的脖子贴近。

    被咬了。

    就在她那么想的瞬间。

    「呀～！」

    夏洛特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声，米迦勒可以感觉到她的身子后仰。

    夏洛特扼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松脱，米迦勒因大量流入的空气而不住咳嗽。

    「快点离开，」

    她听到『J．C．』的声音。

    是『J．C．』所说过的由十字架制造出的机会，这是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米迦勒明明知道，身体却没有动，她失去支撑的身体瘫倒，手脚使不出力量。

    「可恶，」

    『了．C．』说着，同时开枪。

    但夏洛特的手臂先一步缠住米迦勒的身体。

    「不管嘴上怎么说……」

    她的声音因为喜悦而扭曲。

    「凡赫辛果然无法杀害没变成吸血鬼的女人呢，」

    夏洛特话一说完，伸长的爪子立刻扼住米迦勒的咽喉。

    「就算戴着十字架，不碰到它吸血的方法多的是，只要撕裂咽喉不立刻杀死就行了！」

    「想得美！」

    从『J．C．』手里挥出某种像是细长绳子的东西。

    但夏洛特以米迦勒的身体为盾避开。

    「没用的！只要我吸了这个信仰坚定年轻女性的鲜血，你根本不足为惧！」

    与那声叫喊同时，夏洛特扼住米迦勒咽喉的爪子开始施加力道。

    「可恶！」

    『J．C．』紧咬着唇，怒视米迦勒。

    相形之下就可知道。

    这次『J．C．』是认真的。

    她刚才的认真或许是演戏，但现在『J．C．』凝视自己的视线确确实实地散发杀气，决定与其让米迦勒成为吸血鬼的力量，不如现在就杀了她。

    米迦勒领悟到那点的瞬间，身体抖了起来。

    因为不管是被夏洛特撕裂咽喉吸血，还是被『J．C．』开枪打中，在迎接死亡这点上都是一样的。

    被爪子撕裂咽喉这种情况对她而言没有现实感：不过，如果被枪打中就必死无疑了吧！就算是柔软的银子弹，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不可能获救吧。

    米迦勒想叫她住手。

    但看那双眼睛便可知道，即使说了也没用。

    米迦勒紧紧闭上双眼，屏住呼吸。

    哪一种都行，如果那是无可避免的命运，请让自己毫无痛苦地解脱吧。

    就在米迦勒如此祈祷的瞬间……

    束缚住自己的夏洛特手臂突然失去力量。

    『J．C．』决意朝自己开枪的决定是认真的，所以米迦勒以为她已经束手无策，难道她还有什么杀手鐧吗？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轻轻张开眼皮，眼里映入『J．C．』一脸错愕的身影。

    「……尽量不要连累一般人。」

    是男人的声音，声音中流露出一股真诚。

    米迦勒觉得那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正想回头确认时，碰到地板的手摸到粗粗的东西，而停下了动作。

    是灰。

    轻到几乎会被风吹走的灰。

    米迦勒觉得不应该看，视线却忍不住移往地板。

    有块布掉在那里。

    她对缝上讲究蕾丝的那块布印象深刻到想吐。

    它包裹着扼住自己的手臂，那是夏洛特身上衣服的袖子。

    「……！」

    米迦勒发不出声音。

    她明明想尖叫，明明积压在胸口的东西如果没化为声音宣泄出来，便无法呼吸，但她却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嘶吼，回响在房间里的空气当中。

    「走开！」

    『J．C．』一个动作就将那样的米迦勒拉近。

    不过，『J．C．』轻松躲过米迦勒想依附自己而伸出的手臂，将她丢到自己背后。

    「……什么事？」

    声音主人的身影被『J．C．』遮住，让米迦勒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知道他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

    「终于见面了。」

    『J．C．』嗓音喑哑地喃喃道。

    「我等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

    「……你认识我？」

    『J．C．』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像在歌咏般低语。

    《——我看见主常在我眼前，

    弛在我右边，

    教我不至于摇动，

    所以，我心里欢喜，

    我的舌快乐，

    并且我的肉身要安居在指望中，

    因您必不将我的灵魂撇在阴间，

    也不教您的圣者见朽坏，

    您已将生命的道路指示我，

    教我在您面前得着满足的快乐。——》

    潜藏在米迦勒身体深处的钤铛响起。

    方才她被夏洛特抓住时，对『J．C．』说出的话没有反应，如今却在体内布满愉悦的音色。

    严格说来，那不只是喜悦，还伴随着到达那个境界之前，在体内燃烧殆尽的热度与痛楚。

    但是……不，应该说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引领米迦勒至出神的境界。

    「啊——……」

    从她口中流泄出无限感动的叹息。

    那是天国吗……让沉浸在余韵中的米迦勒回神的是『J．C．』怒吼般的声音。

    「死吧！消灭吧！在神的恩宠前消失！」

    『J．C．』』一边大叫，一边挥动手上的鞭状物。

    但是，却被他以分秒之差闪过。

    「我不打算与凡赫辛交战。」

    与他的话声几乎同时，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房间突地变暗。

    为捐款的女主角急忙整顿的这间休息室并没有窗户。

    身为剧场老板的叔叔虽然想空出更好的房间，但她说这里就好，如果有窗户的话，说不定会有偷窥狂，或想从哪里闯入的登徒子。回想起来，那是身为吸血鬼的她，不想直接照射日光的藉口吧。

    所以，这间房间的光源全靠油灯维持。

    而如今似乎被金发男子一个个打破了。

    他到底有何目的？在感到疑惑的米迦勒视线前方，又有一个油灯被破坏掉。

    房间愈来愈暗。

    「你不想，我想！」

    『J．C．』面那么叫着，一面逼近金发男子，但她每次试图接近，就会被什么给推回。

    看着那个行动，米迦勃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金发男子没有改变站立的位置。

    他轻轻扭转身子避开长鞭，以伸手产生的无形屏障（？）推回逼近的『J．C．』，但不知为何却只有脚纹风不动。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金发男子占了上风。

    相对于轻易躲开攻击的男子，以长鞭为武器的『J．C．』要在狭小休息室内攻击似乎显得颇为吃力。

    看来金发男子没有攻击的意思，既然如此，他只要逃走就好了，然而他却淡淡地继续打破油灯。

    米迦勒虽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也完全不知『J．C．』为何要攻击他，虽然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理由，但感觉似乎是单方面的理由。

    「不要逃避，给我战斗！」

    「我不认为有那个必要。」

    他说话的同时，又打破了一盏灯。

    他的身手漂亮，不但打破玻璃，也同时熄灭了火苗，可是油灯却未倒下。

    接下来他打算弄坏哪盏灯呢……米迦勒一边那么想，一边看向男子，然后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J．C．』从自己的前方移开，所以她可以清楚看见男子的脸。

    那是张端正又温柔的脸，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残留的灯光映照出他充满特色的双眼。

    左眼是青碧的新绿，右眼是晴空万里的天空蓝。

    是让人感觉彷佛受到神之祝福的美丽颜色。

    「卡尔，」

    『J．C．』咬牙切齿的声音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没错，是他，十三年前打倒姊姊的男人……

    不过，怎么可能，那时候的他与现在的他相似得过分。

    毫无改变的外貌让人觉得彷佛岁月不曾在他身上流过。

    米迦勒的胸口有种讨厌的感觉在鼓动，她心想该不会……

    但米迦勒否决了心里涌起的怀疑。

    有些人看起来就是不显老。

    譬如女演员，那是种被要求得永远青春美丽的职业吧，所以外表年轻得让戏迷如果听到实际年龄会因过度震惊而昏厥的人比比皆是。

    没错，而且她也听说过热衷工作的男人不会老。

    他大概就是那种类型，一定是那样没错。

    因为，就是他救了自己的。

    无论是被夏洛特撕裂咽喉、或是被『J．C．』击毙……他改变了自己无可避免的死亡命运。

    如果他是怪物，就没道理要去杀掉姊姊或夏洛特。

    可是……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J．C．』会袭击他？

    不，不是。

    绝对不是！

    『J．C．』他是个吸血鬼猎人，那种事情，不是身为神之敌的怪物所能办得到的。

    米迦勒如此告诉自己，叫喊道：

    「住手，『J．C．』！是他救了我耶，」

    在那一瞬间，卡尔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

    同时，『J．C．』嘴边也浮现出无可抑止的微笑。

    「到此为止了．」

    『J．C．』举起枪，对准卡尔的胸膛。

    来不及了。

    米迦勒如此想着，虽然她心中那么想，却无法不叫出声来：

    「住手，」

    与米迦勒的叫声同时，玻璃的碎裂声响起。

    房间瞬时陷入黑暗。

    「唔！」

    是『J．C．』的呻吟声。

    随即火柴划过的声音响起，朦胧的光芒照亮四周。

    「……被他逃了。」

    虽然火焰立即消失，但『J．C．』在那瞬间浮现的复杂表情令米迦勒忘了呼吸。

    除了惋惜以外，不知为何还参杂松了口气的神色。

    「可恶！」

    巨大的声响伴随她的叫声发出。

    那声音离自己相当远，似乎是她想在黑暗之中移动却撞到了什么东西所发出来的。

    「没用的！眼睛没习惯黑暗的话很危险，因为剧场是个道具非常多的场所。」

    「可是……！」

    「他就是为了制造出这种情况而打破油灯的吧？既然如此，他应该也有在黑暗中能迅速移动的计划，也就是说，在这种状况下你是追不上的。」

    「……！」

    米迦勒听到咬牙的声音，看来『J．C．』相当懊恼。

    应该被『J．C．』称为老师的对象与她之间究竟有何恩怨？米迦勒一边那么想，一边用力闭上眼睛，试着勾勒休息室的内部位置。

    卡尔只是瞄准油灯的玻璃罩与灯芯部分，因为他攻击准确，每盏灯应该都没偏离放置处，所以她只要回想起平时将灯放在哪里，就能点火。

    米迦勒借助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已经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决定去找梳妆台旁的油灯，因为通往它的道路障碍物较少。

    她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后，又走了一步。

    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是裹着灰的礼服。

    一想起穿着它的人，米迦勒就感到思心无比，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改变路径，如果在此转换方向，她也没有自信会走到哪里。

    「……你在做什么？」

    从米迦勒左前方传来『J．C．』的声音。

    从方向来思考，她的路径似乎没错。

    「我去拿灯，虽然没有灯罩，但剧场中也没有风，所以还是能用不是吗？」

    「……嗯。」

    黑暗中传回『J．C．』略带讶异的声音。

    感觉自己被称赞了的米迦勒继续说道：

    「找到灯之后，我会过去你那边，你要出声引导我。」

    「我知道了。」

    米迦勒前进了二步后，脚下的感觉回到木质地板。

    纵使对方是吸血鬼，又是想杀害自己的对象，但踏到那副骸骨的感觉还是很不舒服。

    米迦勒因通过了尸灰而松了口气，双手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黑暗似乎会让人觉得时间比平常长了一倍以上。

    自己该不会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吧？正当她开始胡思乱想时，右手指尖终于碰到某样冰冷的东西。

    她用手掌碰触后，马上察觉那是镜子。

    到达这里之后就简单了。她面对镜子，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后，手朝熟悉的地方伸去。

    不只是打扫，家俱的摆设也是由自己负责，没想到会因此派上用场……米迦勒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抓住油灯。

    「找到了。」

    「我在这里。」

    『J．C．』低语了一声后，大概认为光是那样在这种黑暗之中没有效用，于是说道：

    「————在旷野有人喊着：

    『预备主之道，

    修直弛的路，

    一切山洼都要填满，

    大小山岗都要削平，

    弯弯曲曲的地方要改为正直，

    高高低低的道路要改为平坦，

    凡有血气的，都要见神的救恩』——」

    那是她为行走于黑暗又多障碍物主处的自己所选择的吧。

    虽然是圣经经文，但却没有先前那股彷佛在体内震荡般的回响。

    从『J．C．』与夏洛特的对话判断，带来那个回响的特殊话语似乎只有凡赫辛一族才能使用。

    记得她说是圣句……

    「——耶和华啊，我从深处向您求告，

    主啊，求您听我的声音，

    愿您侧耳听我恳求的声音。——」

    米迦勒的耳朵倾听着声音，除此之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脚下。

    可说是拜此之赐吧，米迦勒顺利避开摆在意想不到之处的行李，感觉到声音的主人就在前方。

    「——主，耶和华啊，您若究察罪孽，

    谁能站得住呢？

    但您有赦免之恩，

    要教人敬畏您。——」

    米迦勒伸出的手一碰触到人的体温，马上开心地接口说着『J．C．』念诵的诗篇后绩：

    「——我等候耶和华，

    我的心等候，

    我也仰望弛的话，

    我的心等候主。——」

    她念到这里时，『J．C．』擦亮手上的火柴。

    在被擦亮的火焰中，她们瞬间便能看到彼此的脸。

    「『——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

    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

    二人一起说着那段重复的经文。

    同时，火被移到油灯上。

    「好久不曾感觉到火是这么可贵的东西了。」

    「……就是啊。」

    『J．C．』如此回答着，环顾四周，皱起眉头。

    米迦勒受到她的影响也四处张望，然后叹了口气。这里虽然不能说整理得非常完善，但再怎么说也太惨了。

    地板因为碎裂的玻璃灯罩与尸灰变得乱七八糟，家俱上到处都是被划破的痕迹。

    要是被追究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她该如何是好？

    『J．C．』冷静地对那么想的米迦勒说道：

    「首先，就算只有礼服，还是先藏起来比较好，虽然那似乎是能以高价卖出的东西，但还是别贪心，把它烧掉吧。」

    「……咦？」

    「不当作失踪处理不太妙吧？小时候还能以你大概是在作梦来了结，但现在的你如果说出『其实夏洛特是吸血鬼，被打倒后化为灰烬』这种话，绝对会马上被送到医生那里去。」

    确实如此，也就是说，这么掩饰是最完美的方法吧。

    但是，对于姊姊同样被列为失踪处理的米迦勒面言，这是不想轻易点头的提议。

    『J．C．』完全没注意到她因为理性与感情交战而陷入沉默，飞快地说道：

    「把尸体丢到河里比较安全，虽然我不认为会有人特意让那种小角色复活，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

    「油灯就……嗯，就当成是她弄的吧，以她的个性来说，应该没有人会怀疑吧？」

    『J．C．』连珠炮地指示善后方法，告一段落后，米迦勒问道：

    「然后呢，之后要怎么做？」

    「找出让夏洛特变成吸血鬼的主人。」

    她直率的发言令米迦勒不由得睁大眼睛。

    那应该就是将姊姊变成吸血鬼的那个男人，虽然直接下手杀了姊姊的是卡尔，但真正的仇人是那个男人。

    「我也要去。」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因为，那个男人是姊姊的仇人啊，」

    因为米迦勒的话，『J．C．』一脸困扰地皱眉。

    「是我雇用你的唷！没错，你并没有收费……即使如此，我也有权利要求同行！」

    米迦勒愈说愈激动，『J．C．』一言不发地迈开步伐。

    娇小的米迦勒拿着没有灯罩的油灯，以无法想像的速度，开始小跑步。

    「等一下啦！」

    「你是个累赘。」

    她无情的回答令米迦勒变脸。

    「我要去！阻止我也没用喔！」

    「别跟来，刚刚的战斗，你知道自己妨碍了几次吗？被夏洛特当作人质、帮助卡尔逃脱…………你何止累赘，简直就是碍事，」

    米迦勒无法反驳。

    但是，如果让她来说的话，要进行什么作战都没说明的『J．C．』也有错吧？

    话说回来，根据事前的谈话，她原本只是要确认夏洛特是不是吸血鬼，可是情况却急转直下地进入对峙状态，这一点绝非自己的错。

    王于卡尔的事，那时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余力。

    但『J．C．』却以此为理由说自己碍事，她怎么可能心服。

    「我一定要去，不过，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与夏洛特战斗我可以理解，但卡尔是你的老师不是吗？」

    「老师？那是你说的，我可没承认。」

    「……咦？」

    「你还不明白吗？十三年前你见到的他与今晚的他，究竟有哪里不同？」

    米迦勒硬是抹煞的不协调感被尖锐地挑明，她瞬间有些畏缩。

    『J．C．』没有放过这机会，继续说道：

    「卡尔是个吸血鬼。」

    「吸血鬼？卡尔吗？骗人！不可能的，因为…………」

    她的声势逐渐减弱。

    「怎么可能」……在米迦勒这么否定的内心深处，潜藏着「果然如此」的肯定，那心情削弱了她的气势。

    『J．C．』像是在嘲笑那样的米迦勒般，嗤笑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他杀了你姊姊吗？因为他杀了夏洛特吗？人还不是会自相残杀，你以为吸血鬼是不会起内哄的清高妖怪吗？」

    「……」

    「那家伙是吸血鬼，是必须猎杀的对象。」

    「……」

    「已经够明白了吧？别再跟妖怪牵扯不清，乎凡度日比较幸福。」

    她的语气像是在对小孩子说话。

    即使如此，米迦勒仍没有点头地保持沉默，『J．C．』一脸不情愿地说：

    「还有什么事的话，再到我家拜访就好了。我答应你，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帮你。」

    「……」

    「米迦勒……」

    被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呼唤，米迦勒蓦地抬头。

    「我不相信。」

    「米迦勒！」

    「我要直接问卡尔，他真的是吸血鬼吗？如果他回答是，那我要问他为什么杀了姊姊。」

    「你认为你可以跟吸血鬼冷静对谈吗？」

    对于『J．C．』像是将她当成傻瓜的口气，米迦勒以无比认真的表情点头。

    「其他的吸血鬼如何我不知道，但卡尔的话没问题，看刚才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法沟通，十三年前也是…………」

    惟有最后一句，她不让『J．C．』听到地在口中低喃。

    那是重要的回忆，米迦勒不想主动说出。

    「所以，我也要去，因为事关卡尔，他或许会在夏洛特的主人那里现身……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对于米迦勒的问题，『J．C．』咬牙切齿地回应：

    「随你高兴！」

    「嘿，我会的！」

    米迦勒像小孩子一样边做鬼脸边说，『J．C．』冷冷地说道：

    「我已经劝过你罗，我话说在前头，可别想说危险时我会救你，身为吸血鬼猎人，如果分心保护别人，只会弄得一起完蛋。」

    『J．C．』的速度变得像在跑步，但她的呼吸毫不紊乱，米迦勒朝她用力地吐了吐舌头。

    「我才要拒绝呢！我可不想被你这样的冷血动物所救！」

    「很好，如果你被吸血鬼咬了的话，我会动手杀了你，你不必担心。」

    「……！」

    米迦勒因为『J．C．』的话气得停下脚步。

    『J．C．』应该不可能没注意到那点，但她却未放慢脚步。

    看来她似乎是想在这里拉开距离。

    「等着瞧吧，我会追上你的，」

    虽然米迦勒很不甘心，但自己的脚力确实比不上她。

    而且不管要去哪里，都需要最基本的旅行准备吧。

    所幸，米迦勒因为长期旅行生活的关系，很擅长打包行李。她先回房准备，然后坐上马车，应该能在『J．C．』出发前在她家拦截。

    万一错过……她再请依莎贝拉婆婆占卜所在地就行了。

    米迦勒一边在脑中盘算，一边跑向自己的房间。

    3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正襟危坐。

    虽然灰尘令人鼻子发痒、浮现在灯光下的房间惨状令人晕眩，但因为面对的人物所散发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亨利冷眼盯着那样的她，喃喃说道：

    「卡尔啊……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那么亢奋。」

    尽管米迦勒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速度与气势整理好行李，但她造访宅邸时却已不见『J．C．』的踪影，米迦勒虽然对亨利感到胆怯，仍向他询问『J．C．』的去向。对此，亨利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详细告诉我。」

    十三年前，卡尔消灭了变成吸血鬼的姊姊，米迦勒怀疑与姊姊情况相似的夏洛特是否为吸血鬼，而委托『J．C．』调查。今晚原本她们打算先探查情况，却演变成战斗，被卷入战火的米迦勒在九死一生时被卡尔所救，但『J．C．』却对卡尔发动攻势，为了追踪从她的攻击下逃脱、消失踪影的卡尔，『J．C．』想追查似乎名为爱瑞克的吸血鬼主人下落。

    米迦勒好不容易将事情经过说明完后，亨利一脸理解地说了前述的话，然后问道：

    「你为什么想要追她？」

    「……我是这次事件的委托人。」

    「所以？」

    觉得自己被人以轻视的冷漠眼神注视着，米迦勒不禁口干舌燥了起来。

    即使如此，她仍努力鼓动舌头。

    「为姊姊报仇……」

    「就凭你吗？」

    言外之意是不可能，在明白告知这点的视线注视下，米迦勒咬紧了嘴唇。

    如果是『J．C．』，米迦勒即使没有半点自信也会叫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吧，但她没有勇气对亨利讲这种话。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她既不像『J．C．』拥有特殊技能，也不曾开过枪，如果被敌人抓住，自己根本无法独力脱逃，这一点也已经获得证明。确实，这样的自己即使前去，也只是个累赘吧。

    可是，她讨厌静静等待。

    无论如何她都想知道。

    她想要亲眼、亲耳确认。

    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如『J．C．』所说，吸血鬼之问的争权夺势吗？还是……

    「你那么爱你姊姊吗？」

    对于米迦勒因坚定的意志而变得僵硬的表情，亨利的声音里参杂些微兴趣问道。

    「爱到经过十三年的岁月还立誓报仇？」

    对于这个问题，米迦勒反射地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因为深爱的人被伤害，所以她要报仇。

    那是非常单纯又容易了解的理由，连米迦勒自己都差点被骗。

    可是，那并非事实，光凭那种答案无法让眼前的男人接受吧。

    她爱姊姊。

    确实如此，她非常喜欢温柔、美丽、才华洋溢的姊姊。

    但是，那份感情随着姊姊的遽变而淡去，不知何时消失无踪，转变成对于姊姊改变的恨意。她曾不断祈求着，希望姊姊能恢复原状。

    不仅如此……

    「看到姊姊化为灰烬时松了一口气的我，没有资格宣称这么做是『因为爱』。」

    姊姊变得冷淡是因为她变成吸血鬼，不是自己有什么错，今后她不会再用那种眼神来看我了。

    自己确实曾经在那一瞬间，抱持着这种想法而松了一口气。

    「很少有女人赌上性命的理由『不是爱』。」

    亨利的声音明显露出了兴趣。

    虽然有些坏心眼，但对必须从他那里打听出『J．C．』去向的米迦勒西言，却值得感激，因为，怎么看都不觉得亨利是那种会和没兴趣的事物有所牵扯的类型。

    「是吗？除了爱以外，女人没有赌上性命的东西？」

    「不，没那回事。金钱、名声、美貌……有时我觉得女人赌上性命的东西说不定比男人还乡。不过，就算不是，『为了爱』也是女人普遍常用的说法。」

    「『J．C．』也是？」

    米迦勒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她对于『J．C．』是女人这件事还难以释怀，才会以这种形式呈现吧。

    对于那个问题，亨利露出极难形容的复杂表情，却又彷佛只是她的错觉般立刻消失，随即被苦笑的表情所取代。

    「如果不是爱的话，那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虽然米迦勒马上明白他在岔开话题，但她可没有笨到去加以追究，本来就是明明不很清楚他与『J．C．』的关系，却冒失提问的自己不对。

    「除了爱之外，女人赌上性命的理由是什么？」

    「那是……」

    对于亨利再次的询问，米迦勒欲言又止。

    那跟冲动也有关吧，当她离开剧场时，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去，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被抛下，开什么玩笑。

    就好比只让自己看了新戏的第一幕之后，就将自己踢出门外。姊姊与夏洛特……她甚至被卷入过二次，所以米迦勒想要知道结果。

    可是，当亨利再次以『赌上性命』询问后，米迦勒也觉得真的只是因为那样吗？如果自己想知道后续发展，可以之后再问『J．C．』，虽然不知她会不会如实以告，起码也会说得让自己能够接受吧。

    可是，她有种不能不那么做的感觉。

    有必须自己亲眼、亲耳确认的事，也有她必须亲自参与的事……

    「……我必须跟卡尔见面。」

    米迦勒低喃过后，才发现自己这么说了。

    她对自己感到诧异，亨利对那样的她露出嘲讽的微笑。

    「哎呀呀，果然是为了爱吗？」

    「爱？」

    自己爱着他吗？甚至赌上性命想去见他？

    确实，他救过自己，当米迦勒因周围的冷淡目光与无礼对待而受到伤害时，只有他抚摸自己的头，还帮自己从长久的恶梦中解放。

    或许那就是自己的初恋也说不定。

    但是，如果要问那份感情是否会持续到现在，米迦勒可以断言不可能。

    当然，她还是很感激卡尔，但那种感情无法称之为爱。

    「爱……我想不是那样。」

    「那么，为什么想见他？」

    「我有事情要问他……还有……」

    「还有？」

    米迦勒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话，会自行从口中说出，只要她注视着亨利散发不祥赤光的瞳眸，就彷佛置身梦中，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

    怎么会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她明明在心中一角那么想着，舌头却自行编织出答案来。

    「我必须阻止『J．C．』……」

    「阻止？」

    「因为，她……好像不想战斗……可是却……」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卡尔逃走时……她松了口气……」

    「喔。」

    「或许……她自己没有察觉到……也说……不定……」

    「这就是所谓复杂的少女情怀吗？」

    米迦勒觉得自己被带着苦笑的那个声音所嘲弄而感到生气，虽然从谈话内容来看，嘲笑的对象应该是『J．C．』，但她仍不吐不快地答道：

    「任谁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她边说边怒视亨利散发赤光的瞳眸……原本是打算如此啦，但看到面对自己坐着的男人后，米迦勒眨起眼来。

    她觉得散发赤光的那双眼睛，如今是极为平凡的黑色，而他看向这边的眼神，也并无嘲笑的意味。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被嘲弄了呢？感到疑惑的米迦勒回想了几分钟，却未察觉自己已失去那段时间的记忆，只是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面对那样的她，亨利吁了口气，笑道：

    「拥有天使之名的女人啊……有意思。」

    米迦勒虽然想问他究竟哪里有意思，但她当然说不出口，只能凝视着亨利。

    他彷佛将她当空气般漠视，自言自语地说道：

    「预料之外的因子……纵使无法成为改变流向的石子而沉没，不过至少能掀起涟漪吗？」

    米迦勒知道自己被比喻为石子。

    对他而言，自己确实只是那种存在吧。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老实说要是让这么恐怖的男人对自己更有兴趣的话，反而会十分困扰。在这个意义上，米迦勒很佩服『J．C．』，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他对她铁定有着特别的兴趣。

    「我知道了，我就送你到爱瑞克的所在地吧。」

    「谢谢你。」

    只要告诉我地方，我可以自己去……米迦勒虽然这么想，但仍是对他道了谢。

    虽然与他同行有些尴尬，但也不能拒绝他、惹他生气。他大概也担心『J．C．』，所以才会提议同行吧。

    就在她那么想的瞬间。

    周遭的世界突然开始强烈摇晃，不，应该说是四面八方全都扭曲了起来。

    米迦勒感到强烈的晕眩，头晕目眩的她闭起眼睛，双膝着地。

    那一瞬间，无法言喻的不协调感侵袭着米迦勒。

    她明明在充满尘埃的房间，却感觉到异常清爽的风；着地的膝盖感受到的，不是踩下瞬间便知是高级品的地毯，而是坚硬的石地板。

    米迦勒战战兢兢睁开双眼后，不禁张口结舌。

    直到前一刻，她确实还在『J．C．』家中。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她现在伫立的地方，就像是个气派的宅邸庭院。

    她一边想着这里是哪里，一边环顾四周。

    风比月光下的景色先一步告知她异常的状况。

    潮湿的空气中传来海水的味道，这么一来，就表示这里甚至不在伦敦吧，接触她肌肤的冰冷空气也让人联想起北方的城市。

    「如你所愿，我带你到爱瑞克的宅邸罗。」

    黑暗之中传来声音。

    米迦勒急忙四处张望，但到处不见亨利的人影，可是却有声音响起，仿佛在她耳边呢喃般极近地传来。

    「她还没抵达这里，因为我送她到市中心。」

    「……」

    「卡尔似乎已经进入宅邸里了，如果有什么事想问的话最好快一点，他不是会在同一地方久留的男人。」

    亨利那彷佛在谈论旧识的话令米迦勒满腹疑窦。

    这个似乎很了解可能是吸血鬼的卡尔、能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与吸血鬼猎人『J．C．』同居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照常理推想，他应该是个使魔吧？但米迦勒不认为亨利会甘于任人使唤。而且，如果是使魔，应该要遵照『J．C．』的意思行动吧？妙的是，他实现的是自己的愿望，而非急于追踪卡尔的『J．C．』。

    但是，米迦勒决定先将那个疑问搁在一旁。

    他的真实身分或想法为何暂时无所谓，她必须先达成目的。

    米迦勒一边如此思考，一边起身迈步，并全神贯注别让脚步发出声音。

    走近一看后，发现此处非常像是十三年前曾经逗留过的宅邸。哎，如果主人相同，这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这对米迦勒而言正好。

    「如果是……有了。」

    米迦勒找到佣人专用的出入口，轻轻地推门。

    如她猜想，门无声无息地开启，一如十三年前。「就算是乡下，明明佣人不多，却这么不小心」，剧团的伙伴曾经那么说过，现在她可以理解了，如果主人是吸血鬼，那么锁门之类的事根本就没有必要吧，即使盗贼群起攻击，他也能轻易击退。

    而且，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是否也是那样，但是据说吸血鬼如果没有住户许可，无法入侵那个家，那样的话，不上锁或许是对身为不受欢迎者这种想法的反动也说不定。

    米迦勒一边想着，一边从无人的厨房边经过，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

    她悄悄窥视二楼部分后，发现有光线从一间房间流泄而出，虽然十三年前她连接近都不被允许，但那里大概就是主人的房间。

    米迦勒悄悄地靠近后，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我已察觉到夏洛特的气息消失了，身为女演员，正要大放光彩的说……真可惜。」

    「我听说你的兴趣是栽培女演员，但有女性让你感到满意吗？」

    米迦勒因为那个声音不禁全身僵硬。

    是卡尔，绝对没错。

    亨利说过他在宅邸里，所以这或许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米迦勒没想到消灭夏洛特的他竟然会跟主人畅谈。

    「不，没有呢，一直都没有容貌、毅力、才能兼具的女性，夏洛特是我久违了的出产品，真可惜。」

    男子很遗憾似的喃喃说道，对此，卡尔再度询问：

    「目前有女性接受监护吗？」

    「没有呢，为什么这么问？是希望哪位演出吗？」

    「不是。」

    卡尔简短答覆，像是主人的男子说道：

    「那么，你喜欢看戏吗？」

    是发现同好的喜悦吧，他的声音中夹杂微微的喜色，但是对于那个问题，卡尔仍是简短地否定。

    「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不遵守主人的命令胡来，我会很困扰。」

    「……什么意思？」

    卡尔没有回答，像是在代替回答般，破风声响起。

    「你做什么！」

    焦急的声音，还有砰咚巨响，是椅子被拉倒了吗？

    米迦勒按捺不住，悄悄地接近门边，窥视微微开启的门扉后，看到疑似卡尔的背影。

    看来这里似乎是书房，在卡尔对面有张厚实的书桌，一名表情僵硬的男人站在书桌前方。

    霎时，米迦勒感觉十三年的岁月在瞬间消失。

    听到声音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一看到那张脸，当时的回忆却一口气复苏。

    是因为怒气吗？米迦勒的眼前一片通红。

    她想揍他、踢他、用自己所知的一切一污言秽语痛骂他！

    因为这个冲动，米迦勒把手伸向微微开启的门。

    她不是个高雅的淑女，自从懂事以来就待在旅行剧团里，担任剧场的杂役，她接触过名声不好的人物，也曾与那种对象激烈争辩、争执过。

    所以，她会将冲动以行为实践。

    「……！」

    米迦勒竭尽全力想推开的门纹风不动。

    并不是因为门被锁住，实际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门是开的，从里面流泄出的光与声音便是证据。

    米迦勒感到不可思议，失去冷静的脑袋马上开始思考着其他方法。

    可是，血气上冲的头脑什么方法也想不到，米迦勒焦急地想将手指插进门缝，但手指却撞上某样看不见的东西，在碰到门缘前被什么给挡下了，无论如何无法再进一步。

    似乎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所阻隔。

    自己就只能在一旁看吗？在不甘心的米迦勒视野前方，男子一副无法相信发生什么事的表情，笑容僵住地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玩笑？」

    彷佛要断绝他那个希望般，卡尔继续说：

    「不是玩笑，我封锁了这问房间，你逃不了，也无法求救，要请你死在这里。」

    「……怎么会，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至少曾让三名女性变成吸血鬼对吧？」

    对于那个不知所措的声音，卡尔以冷静的声调回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子吃惊地抬起头，浮现僵硬的微笑。

    「难、难道说，她们之中有哪一位是贵族们想要的吗？不、不可能……所有的人应该都是出身低贱之辈，还是说我杀了身为游戏棋子的人……」

    「……」

    「希望你能告诉我，既然我惹得贵族们不高兴，遭到处刑也是莫可奈何，但至少得告诉我是哪里惹到他们……」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贵族的使者？」

    卡尔的声音如冰一般寒冷。

    对于连第三者的米迦勒都感到背脊发凉的那个问题，男子仅是不可思议地倾着头。

    「从你身上传来高贵的血液味道，那是除了贵族直接收为眷属的人以外不会有的味道，而那种人通常都会一直随侍在主人身边……不是吗？」

    「至少我不是，或许应该说，只有我不是。」

    「……？」

    「订正一下，我想杀你是依据我自己的意志，罪状是因为你增加黑暗的族人。」

    「……啊？」

    卡尔朝着一脸茫然地倾着头的男人走去。

    他手上握着某样细长的东西，长度约一公尺，有一瞬间米迦勒以为那是把剑，可是那又是黑色的，看起来不像金属。她试着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在只有油灯的昏暗光线下，又是从微微开启的门缝偷看的状态，她无法知道得更多。

    「我不懂你的意思，增加族人为什么必须要受罚？」

    即使距离缩短，男子仍是一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喃喃道。

    确实，他会无法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从人类的观点看来，虽然这是难以饶恕的罪，但吸吮被害者的血使其成为同胞，对吸血鬼而言是极其自然的事吧。

    不管怎么想，谴责此事，说要打倒他的卡尔才是异常的，当然，如果他并非吸血鬼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知道那是天性，所以也不会叫你住手，我知道光说是没有用的。」

    一边那么说着，一边举起那把细长武器的卡尔，其意图显而易见。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消灭。

    他以态度展现企图。

    「……我虽然不很明白，不过这是在进行什么游戏吗？你应该知道普通的武器杀不死我们吧。」

    卡尔并未回答男子的问题。

    他不答覆，以彷佛没体重般的轻快动作逼近男子，挥舞武器。

    想挥动手臂躲过攻击的男子，脸庞在下一瞬间大幅扭曲。

    「这是……什么！」

    与他的声音同时，一股焦味冒出。

    仔细一看，男子的手臂冒出淡淡的烟雾，看来卡尔的剑似乎烧伤了男子的手臂。

    「燃烧黑暗的当然是光。」

    「怎么……可能……」

    男子的脸上首次浮现狼狈的神色。

    「你……你明明是黑暗的族人……！」

    他是想问卡尔为什么可以使用那种东西吧。

    米迦勒也抱持相同的疑问，如果他真的是吸血鬼，应该会跟男子一样被那个武器灼伤不是吗？

    他是吸血鬼的事果然不是真的。

    正当米迦勒如此确信时。

    「你这小子，那双手……该不会！」

    「没错，染上圣女鲜血的手套，这就是变成吸血鬼的我，不会被圣遗物灼伤的理由。」

    「你杀了圣女吗，这样的话，你的罪孽应该比我还深，比让卑贱的女人们加入族人的我深多了！这样的你为何还想要制裁我！」

    米迦勒因为从本人口中听见不愿相信的事实而僵住，卡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没错，我比谁都罪孽深重，所以我所做的不是制裁，只是除掉病花罢了。」

    那个声音没有丝毫迷惑。

    彷佛在说他早已克服那种烦恼般没有起伏。

    「明明你自己也是个病花！」

    「没错。」

    若是贵族的命令，死也莫可奈何……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男子，一得知处死的理由对他而言极没道理后，似乎决定要逃离卡尔。他一面窥伺空隙般环顾四周，一面慢慢地靠近窗户。

    他忘了卡尔说过已经封锁住这问房间吗？还是不相信？……也或许他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卡尔朝那样的他踏出一步。

    「救、救命，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做！如果要我别再增加族人，我会照办的，」

    男子一边叫喊一边翻身朝窗户撞去。

    但是，明明已经玻璃破裂、窗框歪斜，男子的身体却依然无法前进到窗户的另一端，与怎么也打不开门的米迦勒一样，像是被什么阻挡般地弹回。

    「不、不要……我还不想死！」

    「你的生命只是虚幻的，正确来说你本来就是个死人。」

    「不对，我还活着，不要杀我！我的梦想还没实现，直到看见我栽培的女演员演出马克白夫人为止……」

    「我不打算再让任何人的手染上鲜血。」

    说话同时，卡尔将手上的武器朝男子刺去。

    男子发出像是怪鸟或什么的大叫，不过，叫声并未持续多久。

    男子的身影在瞬间消失，只剩下他的衣服淹没在尸灰中。

    米迦勒想要尖叫，但声音彷佛缠绕在喉咙问，怎么也发不出来。

    在米迦勒的视野前方，卡尔打开了原本无法开启的窗户，吹进的风将灰吹散、卷起、飘散王四面八方。

    瞥了眼那副情景后，卡尔再度把手伸向窗户。

    他不是要关起窗户，而是打算离开这里。

    米迦勒那么想的瞬间，缠绕在喉咙问的声音终于释放了出来。

    「等一下！」

    说话同时，米迦勒用尽全身的力量撞门。

    这是她在以为门不会动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行动，但与预期相反，门轻易地开启，米迦勒的身体向前冲出、跌入房中。

    「你看到了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与这个男人有何关系，但这里对人体来说过于黑暗，你就当成是在作梦……！」

    「卡尔！」

    看来他似乎误以为自己是在这座宅邸工作的女仆或什么的，米迦勒叫出他的名字，打断他弄错对象的忠告后，卡尔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十三年前你告诉我的。」

    「十三年前……？」

    「那时候，我在张贴舞台剧的海报时，你说我的姊姊是朵病花。」

    也许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卡尔无法相信似的睁大眼睛。

    米迦勒一边注意着别让他的身影离开视线，一边缓缓走近。

    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睛。

    米迦勒凝视着怀念的那双眼，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告诉我，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发生什么事。虽然大致上我都知道，可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真相。」

    「为了问这个问题，你还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如果只有十三年前的那一次，我或许还能将它封藏在记忆深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生活。可是，夏洛特出现在我面前，而你也是。」

    卡尔因为那句话而睁大双眼。

    「……在休息室内被她袭击的人是你吗？」

    「嗯。」

    「多么偶然啊……」

    「就是啊，让姊姊变成吸血鬼的男人，他的下一个牺牲品竟然来到我工作的剧场……然后与你重逢，觉得这是命运的我，有错吗？」

    当她说到『命运』的瞬间，卡尔的眉头皱起。

    「你会那么想是理所当然，但也无法否定有人故意让她那样行动的可能性。」

    「谁会做那种事？」

    米迦勒认为那是让自己放弃的诡辩，然而当她这么一问之后，卡尔那一瞬间所浮现的表情却让她屏住了呼吸。

    憎恨、痛苦、悲伤、绝望……夹杂了各式感情的悲痛脸庞。

    那是对大概做了那种事的对象心里有谱，因为恐惧，而如实表露的神情。

    「卡尔……」

    因为米迦勒低唤自己名字时声音中显露的担忧，而让他察觉到自己现在是何种表情吧，卡尔难堪地别过脸，彷佛至今的对话不曾存在过地说道：

    「你姊姊是吸血鬼，她已经吸过数个人的血，如果置之不理，牺牲者很可能会变成吸血鬼，所以我杀了她。虽然你要我说出真相，可是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打倒这个男人？」

    「我虽然马上赶到他的宅邸，可是他已经走了。似乎是突然想更换据点，不可能追得到。」

    「你一直在追缉他吗？」

    「不。」

    卡尔微微垂下眼睛，低声道：

    「我不追失去线索的猎物，其他还有许多必须消灭的对象。」

    「……这样啊。」

    世界上有那么多吸血鬼啊，米迦勒傻傻地点头，卡尔继续说道：

    「因此而让你再度受苦，我很抱歉。」

    米迦勒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即使在她理解之后也是，对于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感到不可思议。

    他将姊姊从到处徘徊寻求鲜血的恶鬼命运中解放，打倒致使她沉沦的男人，还救了被夏洛特抓住的自己。

    没错，如果十三年前卡尔消灭了那个男人，自己应该也不会遇到夏洛特，不会有那种恐怖的经历。但是，米迦勒可没厚颜无耻到对他要求那么多。

    这个人真的是吸血鬼吗？她仔细凝视着那张脸，如此心想。

    她已经听到卡尔自己那么说了，称为爱瑞克的男人也是因为他是同类而毫无防备吧？

    米迦勒明明那么想，可是他实在与自己所想像的吸血鬼形象相差太远。

    「卡尔，为什么你跟其他的吸血鬼不同？」

    她脱口而出的问题令卡尔微微皱眉。

    「你是指哪里不同？」

    「哪里啊……因为你就像个普通人一样。不管是姊姊、还是夏洛特……该怎么说呢？个性都教人不太想跟她们打交道。虽然我只是偷听的无法断言，但那个叫爱瑞克的男人也一样。」

    「那个……大概是因为我的血吧。」

    「血？」

    米迦勒无法理解，重复了一遍，但卡尔并未多作说明。

    「够了吧？虽然我不认为他的主人会出现，不过，还是尽早离开这里比较好，虽然还是半夜，但在宅邸里工作的人也有可能起来。」

    卡尔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窗户，米迦勒急忙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我还没跟你道谢呢，谢谢。」

    卡尔以意外的表情凝视米迦勒后，缓缓摇头。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要你道谢的事。」

    「十三年前你救了姊姊，又帮我报了仇，昨天则是从夏洛特手中救了我，不是吗？」

    「……我只是消灭吸血鬼罢了。」

    「可是，对我来说你是恩人，所以我向你道谢，这样有哪里不对吗？」

    米迦勒面露微笑如此说道，卡尔则是一脸困扰地别开视线。

    「我知道了。」

    如此回答后，这回他真的要从窗户离去了，手臂却突然被某种绳状物缠住。

    那一瞬间，卡尔发出无声的悲鸣，仰过身子。

    「终于抓到你了……」

    「『J．C．』！」

    听到米迦勒的叫声，卡尔变得更加痛苦，难以承受似的膝盖着地。

    「光听到开头的字母就令人痛苦啊……」

    「什么……怎么了！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迦勒一边瞪着『J．C．』，一边叫道。『J．C．』朝她投射出光是被注视，便似乎要冻结的冰冷视线。

    「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是亨利带我来的。」

    「你以什么交换？」

    「什么约定都没有啊，如果我来的话，事情或许会朝有趣的方向发展……他说过类似的话，我想那大概就是理由吧。」

    米迦勒的回答令『J．C．』咋舌，吐出连不曾接受良好教养的米迦勒听了都会脸红的脏话。

    「喂，『J．C．』！」

    为了追问她而叫出的名字，令卡尔再度发出痛苦的呻吟。

    米迦勒发现那个名字似乎才是他痛苦的来源，急忙闭嘴。

    『J．C．』是『Jesus·Christ』的开头字母。

    『J．C．』说过自己舍弃了本名，还说不要简称她为J。

    她虽然想过那应该是有什么理由，但万万没想到是为了当作与吸血鬼战斗的武器……

    男装、舍弃本名。

    『J．C．』为什么要战斗到这种地步？

    米迦勒愣愣凝视的前方，『J．C．』出神地低语着：

    「没用的，这条鞭子不会脱落，因为它是用写有圣经经文的绳子与凡赫辛的头发编织而成的。」

    米迦勒因为那些话回过神，不禁朝一脸痛苦地倒下的卡尔伸出手。

    如果让他痛苦的是这条鞭子，那么将它拿掉就好。

    米迦勒一边想，一边伸手去碰卡尔的手臂，『J．C．』对她发出怒吼：

    「你做什么！」

    「因为这个人……」

    「人？这家伙是个吸血鬼，打倒他才叫做慈悲，就像这家伙杀了你姊姊一样。」

    「可是……」

    《——奉圣父、圣子与圣灵的名——》

    无视米迦勒的制止，『J．C．』口中说出了圣句。

    就在那一瞬间，卡尔的身体像是被雷打中般跳起。

    「别这样……！」

    米迦勒叫着跑向『J．C．』，抓住她的手臂。

    「走开！」

    「他或许确实是个吸血鬼，但不是坏人啊，」

    「别说傻话了！」

    『J．C．』以喷火般的双眼怒视米迦勒，语气不屑地叫道：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哪有分什么好坏，」

    「……确实如此。」

    那平静的声音让米迦勒与『J．C．』看向卡尔。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其存在本身就是罪恶，是必须消灭的东西。」

    直到前一刻应该都还倒卧在地的卡尔站着。

    不仅如此，本应缠在他手臂上的鞭子已经松开脱落。

    「怎么会……不可能．那是光碰到就会灼伤的鞭子！」

    像在呻吟般如此说着的『J．C．』视线停留在卡尔戴的手套上。

    「那是什么！」

    受到『J．C．』影响，米迦勒移动视线喃喃说道：

    「这……他说过那是染上圣女鲜血的手套。」

    记得他说过拜此之赐而能使用圣遗物，是因为那条专门对付吸血鬼的鞭子，性质与卡尔使用的武器相同吧……一想到这里，米迦勒就察觉到自己不经意的喃喃低话中所代表的意义而脸色发青。

    手套看起来黑漆漆的。

    是布或皮……她虽不知材质为何，但被称为圣女的女性鲜血将它完全浸染了。

    「正确的说法，是圣女心脏的血。」

    卡尔带着阴郁的微笑低语。

    那个笑容在米迦勒眼里看来像是自嘲，但『J．C．』乎抱持不同意见。她一阵咬牙切齿后，以断罪的声音呐喊：

    「你就那么执着于虚幻的生命吗，」

    米迦勒根本来不及阻止。

    『J．C．』轻巧地将鞭子拉近，同时用力以脚踏地。

    卡尔声音平静地对瞬间逼近的她说道：

    「我不打算与你战斗。」

    说话同时，他迅速举起右手。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似乎是由于他那个动作，在他面前形成一道与方才阻止米迦勒相同的无形障壁，逼近到身前的『J．C．』像撞到什么似的停止动作。

    但『J．C．』可不会就此放弃。

    「恬不知耻！身为凡赫辛竟然堕入黑暗！」

    卡尔的脸由于穿越透明障蔽物的那些詈骂而微微扭曲。

    他的内心因此动摇了吧，在那一瞬间，就连米迦勒都知道他造出的障壁在摇晃，因为透明的障壁竟然令月光也诡异地扭曲。

    当然，眼前的『J．C．』不可能没注意到那点。

    「我要代替神，了断那条虚假的性命．」

    『J．C．』说话的同时，从怀中取出**，对准卡尔。

    「你就安稳地沉睡吧！」

    枪口与卡尔胸膛间的距离仅仅数寸，她绝不可能打不中。

    米迦勒一思及此，立刻出声阻止。

    「住手！」

    但『J．C．』佛没听到那声叫喊，在扣动扳机的手指上施加力道。

    怆响。

    子弹沐浴在月光下，闪耀着银光。

    米迦勒战战兢兢睁开不禁阖上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情景却令她大惑不解。

    应该被击中的卡尔跟刚刚一样站着，唯一不同的是，闪耀银光的子弹像是别针般附在他胸口……

    卡尔用某种方法在快被击中之前停住子弹，发现到这点而呆住的米迦勒耳边响起咆哮：

    「臭妖怪！」

    与叫声同时，『J．C．』再度举枪。

    她瞄准着微微陷入卡尔衣服下的那颗子弹，想再次开枪。

    「……！」

    但是，『J．C．』在扣住扳机的手指施力之前，像是碰到什么高热物体般飞快后退。

    「……卡尔？」

    从米迦勒口中流泄出困惑的声音。

    窗外满月。

    以眩目的月光为背景，卡尔本应暗沉的眼眸不知为何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左右颜色不同的奇特眼睛……而是闪耀不祥赤光的异形瞳孔。

    寄宿在那眼瞳中的是甜美的绝望，是犹如飞蛾扑火般，明知会招致毁灭，却无法不靠近的诱惑。

    身体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自行站了起来。

    然后，走了一步、再一步。

    米迦勒摇摇晃晃地接近卡尔，『J．C．』的长鞭迅速缠住她的腰。

    「所以我才说你是累赘……，」

    拉近、放开她。

    『J．C．』的动作一气呵成，但对卡尔面言已经是足够的空隙了吧，他就那样飞身出窗。

    「吱……亨利！」

    似是回应『J．C．』的喊叫般，亨利从房间角落……不对，从寄宿在那儿的黑暗中现身。

    「拜托你挡下卡尔。」

    「代价呢？」

    亨利的表情丝毫未变，如此反问后，『J．C．』一脸不悦地指着米迦勒。

    「我听说你不收代价地送这个女人来唷，而且比我还近，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嫉妒吗？」

    『J．C．』对于一边嘻嘻窃笑的回答投以冰冷的视线。

    「别开玩笑了，要求契约对象诚实有什么好笑的！」

    「你要求我诚实吗？」

    亨利一说完，立即放声大笑，『J．C．』一脸认真地说道：

    「契约就是那种东西吧？」

    「如果是在平等的情况下。」

    「确实，我跟你的情况无法说是平等……我知道了，解除契约吧。」

    『J．C．』眼神坚决地说完后，连亨利的回答都不听地掉头就走，那副态度令亨利苦笑不已，他拉过她的身体。

    「别闹别扭了。」

    「别说得那么恶心，我不是说了要解除契约吗？放开我，」

    亨利用单手制住想甩开他的『J．C．』，继续说道：

    「我确实并不诚实，明明有了你却还帮助其他女人，我会跟你谢罪几万遍的，你可以别生气吗？」

    他说的话虽然像是个小白脸，但口气与表情却都因微笑而扭曲，很显然地，他只是将这种对话当成不良娱乐罢了。

    『J．C．』用眼神制止虽然事不关己却气得想出声抗议的米迦勒，回道：

    「想讨好我的话，就帮我挡下卡尔。」

    「哎呀呀，你是叫对你一心一意的我，去阻止其他男人吗？依旧是位冷淡的淑女呢。」

    『J．C．』终于到达忍耐的界限了吧，从她口中吐出的骂人话语下流到令米迦勒脸红，但亨利却彷佛那是爱的呢喃般，一脸开心地听着。

    看来没错，他是『J．C．』的使魔。但是，二人之间似乎不存在着听到那个名词就会联想到的主仆关系，不仅如此，亨利似乎还占了上风。

    真是对奇妙的组合。

    米迦勒一边想，一边看着二人，在她的视野前方，『J．C．』焦躁地挣脱被亨利抓住的手臂。

    当『J．C．』正想就那样快步离开房间时，亨利不慌不忙地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在我送你去的市中心，教会前的广场。」

    「……？」

    「我让他不管想要逃到哪里，都会自动到达那个地方。」

    「亨利！」

    被告知至今所有的对话全是戏言时，『J．C．』双眼浮现怒气地瞪视着他。不过，似乎马上就重整了心情，样子虽然生气，却仍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奔出房间。

    笑着目送那个背影离去的亨利，像是在等她的气息远去般地低语：

    「你打算怎么办？」

    「……咦？」

    「就这样回伦敦吗？还是要去教会前的广场？」

    她应该选择前者，询问十三年前事件的当事人卡尔这个愿望已经实现，所以继续置身险境是愚蠢的行为。

    但是不知为何，米迦勒却无法立即回答。

    似乎有什么在牵扯着胸口，还没结束……她有那种感觉。

    「我要去教会前的广场。」

    米迦勒彷佛要甩开犹豫般斩钉截铁地说道，亨利露出非常愉快的笑声。

    4

    月光将石板地映得发白。

    『J．C．』伫立在教会门前，一副在等人的模样，米迦勒则在离她稍远处注视着，同时发出小小的叹息。

    亨利没有出现，如果『J．C．』叫唤他，他应该会再度现身；不过，他似乎没有积极参与的打算。尽管如此，卡尔还是绝对会到这里来吧，米迦勒不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亨利会出差错。

    月光映照下的教会与『J．C．』……那副情景让人联想到幻想画，这舞台感觉很适合吸血鬼与等待和他战斗的猎人，是个不准许自己踏入的大舞台。

    卡尔曾形容米迦勒是朵白色的小花。

    她不认为那个评价有错，姊姊具备的美貌或才华，只要自己拥有其中一样，这十三年便会有所不同吧。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

    这个疑问再度涌现。

    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有种不舍……米迦勒被那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所驱使而来到这里，但这个舞台无论如何都不适合自己。

    自己大概是处于虽是关系人却非演出者这种微妙的立场吧。

    这么说来，亨利就是在观众席愉快地欣赏这出戏的观众，为了让剧情变得更加有趣而千预舞台演出，就演出者西言是位麻烦的客人。

    「……你到底借助了谁的力量？」

    从建筑物后头突然现身的男主角一脸惊讶地如此低语。

    「这附近一带的空问已被关闭，拥有凡赫辛之名的人，是如何将黑暗一族拉为同伙的？」

    『J．C．』没有回答，手上的枪对准卡尔胸膛。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我没道理被堕入黑暗的人说教。」

    她如此说着，同时出鞭。

    『J．C．』灵巧地同时用左右手操控鞭与枪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武器。

    「身为人类，最好不要刻意接近黑暗。」

    「闭嘴！」

    与叫声同时，她左手握住的枪冒出火花，鞭子朝翻过身子的卡尔袭去。不过，一般人应该无法避开的这些攻击，全都被他一一躲过。

    连一丝擦伤都没造成的攻击令『J．C．』咋舌。像是故意展现自己从容的模样般，卡尔迅速地接近她，低声说道：

    「就因为是堕落之身才给你忠告，他们会要求身为人类无法给付的东西唷。」

    「唔！」

    『J．C．』似是在鼓励气势被压倒的自己，发出那个声音，然后唱颂：

    「——神以风为使者，

    以火焰为仆役。——」

    那并非圣句，大概是因为发音与语调没调整好吧，即使如此，卡尔仍是有些畏惧地向后退。

    『J．C．』再度朝他挥舞鞭子，但却被轻易避开……

    双方僵持不下，或者应该说不管怎么看都是卡尔比较强。

    不想战斗的他只是因为空间被关闭，否则早已离开了吧。

    他尽量闪避以争取时间，等待『J．C．』精疲力尽，或者被关闭的空间开启。

    他的行动给人这种感觉。

    连在一旁观看的米迦勒都能察觉到的事，身处战斗中的『J．C．』应该更为清楚吧，她脸上焦急与不甘心的神情逐渐加深。

    米迦勒实在看不下去。

    自己挺身而出或许没有任何帮助，但是，米迦勒认为，与其要她眼睁睁看着对双方而言没有意义的战斗不断持续着，还不如做好被骂多事的心理准备，出身阻止。

    首先，请『J．C．』暂时退场，等待下个机会，然后叫唤亨利，请他打开被关闭的空间吧。

    虽然可能要花点时问说服，但『J．C．』应该也了解情况，最后还是会接受这个提议吧。

    她这么想着，正想踏出脚步时。

    冰冷的手指碰触着自己的喉咙。直到前一刻，米迦勒都没感觉到有任何气息，不知何时什么人站在她背后，那个人的手绕了过来扼住了她的喉咙。

    「……是谁？」

    她嘶哑询问的声音，似乎也传到了战斗方酣的两人耳中。

    卡尔与『J．C．』一起看向这边，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回伦敦了吗？」

    「放开你的手，艾略特！」

    看来站在背后的人名为艾略特。

    他只是把手放在米迦勒的喉咙上，像冰一样寒冷的那只手上没有使力。

    但她逃不了，也动弹不得。

    米迦勒感觉如果自己那么做，她的喉咙便会在那一瞬间被撕裂。

    「我可不打算做那种欠缺思虑的事，因为这位小姐想打扰你们。」

    微微的笑声。

    那是个明明可以用开朗、轻快来形容的笑声，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非常邪恶。

    「我难得可以享受到有趣的节目，在此被打扰就太无趣了。」

    米迦勒感觉周遭的黑暗霎时变得更为深沉。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太过害怕而意识模糊，不过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空问的明亮度降低，月色依旧，世界却像是披上面纱般陷入黑暗。

    「不是吗？因为很少能看到凡赫辛互相残杀。」

    「你这家伙……！」

    从卡尔口中流泄出压抑的怒声。

    就那样朝艾略特踏出一步的他，手再度被鞭子缠住。

    尽管卡尔动作迅速地以手——因为戴着染上圣女鲜血的手套，所以没有受伤——挡下，却仍由于出乎意料的攻击而变了脸色。

    「放开我！跟你同行的女子有危险。」

    「我没有与她缔结保护契约。」

    『J．C．』率直的答覆让卡尔睁大双眼。

    「你……说什么……？」

    「我说过即使有危险也不会救她，她是在充分了解的情况下跟来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

    卡尔一脸无法置信地凝视『J．C．』，艾略特注视着那样的卡尔，看似非常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的同伴相当冷淡呢。」

    他一边低语，一边以手指慢慢抚摸米迦勒的喉咙，像是在预告要撕裂喉咙的动作，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但是，很聪明，凭那种程度的力量，是不可能一边保护你，同时一边跟我战斗的。」

    他语调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可怕，对米迦勒而言，比起死亡的恐惧，这个男人要可怕上好几倍。

    自己若是被他所拥有的某种东西给囚禁，便可能会坠落到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到连绝望都觉得甜美，永远黑暗的最深处。

    她必须努力逃离才行。

    米迦勒抑制恐惧，使出所有的骨气与勇气，试着移动身体。

    努力总算有了代价吧，手指动了。

    那是比恐惧造成的自行颤抖还小的动作，即使如此，仍改变不了动过的事实。

    米迦勒使出浑身的力量，继续移动手指。

    那虽然是比蜗牛的脚步还要缓慢的行动，不过逐渐变成了大动作。

    冰融化了。

    她有那种感觉，因恐怖而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真有趣呢……」

    蕴含笑意的声音近在耳旁。

    「毫不期待的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他似乎看穿了自己在做的事。

    明了到那点后，米迦勒反而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被他发现，那就正大光明地逃走吧。

    米迦勒一边那么想，一边踏出脚步，但是，就那样背对着他跑走实在恐怖，因此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彷佛由暗夜凝结而成的男人。

    在他深刻流露出贵族般颓废气息的俊脸上，浮现出令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的微笑，俯视着米迦勒。

    那是个危险的男人，同时也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即使明知会毁灭，也没有女人会拒绝他吧。

    名为艾略特的男人看着以蕴含恐惧与憧憬的眼神仰望自己的米迦勒，忽然浮现出像在搜寻记忆的表情。

    「我看过你姊姊的舞台剧唷。」

    「……！」

    「那个男人……我忘了名字，就是刚刚被卡尔打倒的男人，他总是喜欢炫耀成为仆人的女演员演技，不过他的眼光倒是很精准。」

    「啊……」

    米迦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艾略特继续道：

    「一无所知、像小花般的妹妹，光会作梦的幸福少女……那个女人以诅咒的声音这么形容你呢。」

    「住口，艾略特！」

    卡尔似乎一边闪避『J．C．』的攻击，一边窥伺这边的情况，忍无可忍地叫道。

    艾略特对他的话毫不理会。

    「她说『让别人作梦，自己却连作一点梦都不被允许』，你知道姊姊为了养你，做过多少牺牲吗？」

    被问到想都没想过的事，令米迦勒的脸庞顿失血色。

    姊姊才华洋溢、外形绝美，确实足个待在旅行的小剧团里很可惜的人才，如果她有那个意思，想要留在哪个城市当女演员都轻而易举。

    是为了自己吧？

    如果姊姊在城市当女演员，她就必须应付舞台之外的各种交际，几乎没有余力照顾年幼的妹妹。

    所以，她选择待在旅行剧团，就是为了守护爱撒娇又怕寂寞的自己。

    真是愚蠢，明明就是一想便知道的事，米迦勒却从未想过姊姊为了自己放弃了什么，不仅如此，还一直痛恨她的改变。

    「姊姊……」

    米迦勒呆呆地喃喃说道。艾略特满怀恶意地低语：

    「你似乎也有同感呢。」

    「……」

    「姊姊为你牺牲了那么多，你却讨厌她的成功，不仅如此，看到她被卡尔打倒还感到安心，不是吗？」

    没错。

    确实，自己……就在米迦勒即将被沉重的自责感所囚禁的那一瞬间。

    「不要相信，」

    卡尔放声大叫。

    他的声音强劲、感情丰富，不是那种在战斗之际发出的声音。米迦勒因为那个声音而回过神，但卡尔却因此露出破绽。

    『J．C．』可不会错过它，她手上的鞭子快得像施了魔法般，缠住了他的脚。

    他发出充满痛苦的呻吟声，同时仆倒在地，眼神却牢牢地看向米迦勒。

    米迦勒接收到他带着鼓励的强烈视线，大叫：

    「……姊姊确实为我付出牺牲，但她不是会对此怀恨的人！」

    「是吗？我所认识的她憎恨着你唷，她说如果没有你的话，就能自由……」

    「你说谎！」

    她想相信那是谎言，不，就那么相信吧。

    米迦勒明明那么想，可是他的话却像荆棘般刺痛着她的心。

    所以，她高声否定。

    听到那句话的艾略特不满地扬起漂亮的长眉，断然说道：

    「我没说谎，因为没那个必要。」

    「快逃，米迦勒，」

    对吸血鬼卡尔面言，连说出那个名字都很痛苦吧，他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用手按住喉咙。

    看到那副情景，艾略特像是忘了前一刻的不高兴般淡淡笑道：

    「你依旧是一副伪善者的模样呢，都已经是这种状态了，亏你还在替别人着想。」

    「……！」

    卡尔的瞳眸充满愤怒的色彩，瞪视着艾略特。

    『J．C．』用力踩住他想一跃而起的背。

    「跟你战斗的人是我。」

    『J．C．』冷冷地放话，卡尔手一甩将她从背上挥开，站起身说道：

    「我说过没有打算与凡赫辛战斗……」

    「我有！我发誓要在你的存在被其他凡赫辛知道，而被辱骂与憎恶践踏之前打倒你！」

    「你是……？」

    对于似乎对自己十分熟悉的『J．C．』，卡尔一脸惊讶。

    艾略特以嘲笑的口吻对那样的他说道：

    「你的对手到底是何方神圣，你还不明白吗？」

    「……」

    艾略特不会说谎，因为身为绝对强者的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这么说来，眼前的对手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但是……卡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卡尔眼神困惑地凝视『J．C．』，艾略特继续说道：

    「凡赫辛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族呢，毫无疑问地接受名为祝福的神之咒缚，抛弃亲人、名字、安居之地，不断地追逐吸血鬼……」

    艾略特的手指慈爱地抚摸米迦勒的脖子。

    那个让人联想到血吻的动作令『J．C．』变了脸色，他仿佛是故意做给她看般，拿起挂在那里的金属。

    「……！」

    『J．C．』睁大了双眼。

    艾略特以像在看廉价玩具的冷漠眼神注视着米迦勒的银色十字架，淡淡笑道：

    「这种东西对我没效，你最好知道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害怕神，连性别都舍弃的凡赫辛大人……我记得你的本名叫凯萨琳吧？」

    「……！」

    卡尔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凝视『了。C。』后，像是无法置信般地缓缓摇头。

    「真的是你吗？凯萨琳？」

    「我已经舍弃了那个名字。」

    『J．C．』不屑地那么说着，眼神冷漠地说道：

    「卡尔，我照你所说的前往凡赫辛之村，大家虽然不欢迎女人修行，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当吸血鬼猎人，所以拼命地坚持下去。」

    她翻过手来。

    仅只那个动作，『J．C．』将鞭子移开了卡尔的脚。

    「尽管远不及你，但我想自己应该也算是挺优秀的。三年前，他们叫我停止修行去结婚，因为，他们从一开始便无意让我成为吸血鬼猎人，猜想我不可能受得了夹杂在男人中修行，会马上放弃，所以随我做到高兴为止。」

    她如此诉说的双眼充斥着怒气。

    一旁聆听的米迦勒也觉得火大。如果要中途禁止，最初就不该让她修行，竟然在等待她自动放弃的意图下让她修行，『J．C．』又不是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子，那是种相当轻蔑的态度。

    「本来他们对我的期望似乎只是那样，看到身为女人却拥有力量的我，他们心中所想的只有我生的小孩不知会有多大能力，就像产出高品质鲜乳的牛，应该也会生下同样优秀的下一代一样。」

    「凯萨琳，你说得太过火了，长老们没有将你当成家畜，只是……」

    「我知道，身为女人没必要战斗。生儿育女、等待丈夫归来，他们想让我过那种和平安稳的生活。」

    『J．C．』因激烈的情绪而双眼熠熠生辉。

    「但我的看法不同，我只是为了当吸血鬼猎人才去那个村落，不是去做新娘修行的。」

    「……」

    「但在村子里，长老的意见是绝对的，难以违抗。那种情况下，只有一个方法能解决……就是逃出来。」

    「既身为吸血鬼猎人，又脱离凡赫辛的网络吗？」

    「为了当吸血鬼猎人，我舍弃了凡赫辛。」

    阴郁的微笑妆点『J．C．』的脸庞。

    「我舍弃的不只这些……去到村落之后，我体内沉睡的凡赫辛血液好像微微活化了，本来棕色的头发，变得夹杂着金发。」

    『J．C．』的鞭子缠上米迦勒的腰。

    『J．C．』轻轻一动，米迦勒的身体便被拉向她那边。比起米迦勒，凡赫辛问的对决更深深吸引住艾略特吧，他仅是兴味盎然地看着米迦勒被拉走，并未出手拦阻。

    「所以我说你碍手碍脚的，快去躲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下次我绝对不救你唷。」

    『J．C．』小声地如此低语，将米迦勒推向教会。

    米迦勒虽然知道听从指示比较好，但也很在意两人的对谈。

    米迦勒略加思考后，作出折衷的选择：她虽然进入教会的领地范围，却不进入建筑物内。

    她从门柱后头悄悄窥视，听到因宣告『下次绝对不救你乙，而断然摒弃米迦勒的『J．C．』再度对卡尔说道：

    「虽然自己要逃离村落的决心很坚定，但还没出师的吸血鬼猎人很难有所作为。我思考着，希望多少拥有些力量时，回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要拿着记有圣经经文的东西吧？当晚，我剪下头发，收集里面寄宿了神恩的金发，以母亲遗留的礼服制成记有圣经经文的布，一起编织成这条鞭子……如果是下等妖魔，光是触碰就会被它消灭，真的很有用。」

    「凯萨琳……」

    「为了去村落我舍弃了父亲，为了继续当战士，我舍弃了那个村落、女儿身、还有从双亲那里承袭的名字。然后，为了打倒你，我连自尊也舍弃了。」

    「为什么……？」

    从卡尔喉咙流泄出悲鸣般的声音：

    「为什么？你真的不懂吗？」

    『J．C．』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凯萨琳……」

    「我应该说过我舍弃了那个名字……不过，你也无法说出我现在的名字气了．U．』吧。」

    「……」

    「我对神发过誓唷，我发誓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你，将你从那个被诅咒的生命中解放，那就是我成为吸血鬼猎人的理由。」

    「……！」

    卡尔的脸悲痛地扭曲。

    「不过，我是有一定寿命的人类，无法像你那样，为了完成誓约可以花上『永远』的时间。」

    『J．C．』不慌不忙地晃动用自己头发编织而成的鞭子。

    「所以，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她将光的力量具体化的鞭子扬起。

    卡尔以凝结黑暗而成的障壁将它挡下，咬唇道：

    「别这样！」

    「你继续以那条虚无的生命活下去要做什么？」

    『J．C．』一边说，一边指着有趣地观看事情发展的艾略特。

    「你已经花了数十年的时间追逐那个吸血鬼，但别说碰到他一根手指了，你反而被他所打败不是吗？」

    「……」

    「为了不让你的心被空虚的愿望所囚禁，成为更罪孽的存在，我要杀了你。」

    「凯萨琳……」

    卡尔低声呼唤，眼眸因痛苦而闪烁。

    焦急地看着二人的米迦勒身旁，突然有声音响起。

    「确实是出有趣的闹剧呢。」

    他是何时移动过来的？直到前一瞬间还在另一边的男人，声音中充满残酷的甜蜜。米迦勒因为他的出现而全身僵硬。

    「不必那么害怕，我没打算吸你的血。」

    艾略特轻轻笑着。

    「如同我所想的，从这个角度看，战斗的情况非常清楚。」

    从相反方向观战，因为以教会为背景，像是一幅画，但问题出在月亮的位置吧，确实，从这个地方能更清楚看到两人的模样。

    「你认为哪边会赢？」

    「……我、我不知道。」

    米迦勒以微弱的声音回答。

    直到刚才为止，确实是卡尔占上风，但知道『J．C．』的真实身分、听到那份决心的他显得犹豫。相反地，将一切摊开的『J．C．』正以超越以往的速度与锐势逼近卡尔。

    「都对神发过誓呢……哪一方的誓言比较强呢？」

    在残酷的微笑所面对的前方，卡尔与『J．C．』正在战斗。

    从米迦勒眼里看来，那场战斗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带来光明的『J．C．』与缠绕黑暗的卡尔，看来势均力敌。

    「为什么……为什么卡尔…………」

    她不禁脱口说道。

    姊姊、夏洛特、爱瑞克，还有身旁叫艾略特的男人。

    不管哪一个，都跟卡尔完全不同，从他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他们一致散发的恶意。

    为什么只有他能那样？明明都已经沦为吸血鬼了。

    『但这个……没错，你不觉得太过不道德了点吗？』

    看到描绘遭受血吻的女子与吸血鬼的海报时，他曾如此低语。

    他个性一板一眼，却又十分温柔。米迦勒清楚记得十分高兴他抚摸自己头发的事，但那只手的触感已然远去。

    因为，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三年。

    《——神的众仆人哪，

    凡敬畏他的，

    无论大小，

    都要赞美我们的神。——》

    从『J．C．』口中说出圣句。

    可以看出眼前卡尔的动作完全停住。

    「结束了。」

    从『J．C．』喉咙流露出不带感情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米迦勒冲了出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她没发现……

    没发现想制止自己而伸出手的艾略特大吃一惊地松手、以及当时自己全身笼罩淡淡光芒，还有正常来说，那并不是能在开枪前一瞬间跑过去的距离。

    她完全没发现这些事。

    她只是随着心里的意念跑着，大叫着想制止『J．C．』的行动，一边抓住她的手臂。

    「住手！」

    出乎意外的攻击，使得『J．C．』握枪的手上下大幅晃动。

    可能是因为她虽对艾略特有所戒备，却没想到米迦勒会冲过来吧。不对，因为那并不是可以轻易拉近的距离，所以也不能怪『J．C．』不小心。

    「你做什么！」

    『J．C．』马上甩开米迦勒，但卡尔可不会错过那个空档。

    他像在确认什么似的仰头看天，下一瞬间，身体已融入黑暗之中。

    「等一下！」

    『J．C．』一边大喊，一边开枪，但那里已空无一物，仅有黑暗无限蔓延。

    「可恶！」

    「米迦勒吗……」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令米迦勒背脊僵硬。

    她战战兢兢抬起视线后，浮现微笑的俊颜正俯视着自己。

    「拥有天使之名的少女，你代替神，将这场胜负做了了断吗？」

    「还没了断！」

    『J．C．』声音铿锵地叫道。

    那个回答令艾略特再度发出笑声。

    「你们真的很像，那就是所谓凡赫辛的血液吗？」

    「天晓得，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

    「……凡赫辛一族真的很能为我带来娱乐，神还真是送来了有趣的玩具呢。」

    「……！」

    『J．C．』手中的鞭子在瞬间挥动。

    艾略特瞥了一眼，带有恶意的微笑使他的嘴角歪斜。

    「不必挑衅，凭你是赢不了我的。」

    「……我知道。」

    「聪明。」

    艾略特像是在嘲笑她似的那么说道，接着悠然转身。

    他要走了吗？当『J．C．』如此心想着并放松肩膀的同时，艾略特的忽然声音传来。

    「多累积一点修行吧，他也是一样，可没有白白虚度漫长的岁月唷，如果他不是因为忌惮凡赫辛之名的话，刚开始的那几分钟你就被打倒了吧。」

    「……！」

    艾略特斜眼看向变了脸色的『J．C．』，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然后消失了。

    彷佛诉说刚刚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个幻影。

    当那个气息消失后，安心地吁了口气的米迦勒脸颊突然挨了一巴掌。

    「你、你干嘛啊！」

    「只是累赘的话就算了，竟然还妨碍我！」

    米迦勒气得涨红了脸。

    「你在说什么啊，你放任戏弄人类排遣无聊的吸血鬼，却想打倒不断猎捕吸血鬼的卡尔，这是什么道理啊，」

    「因为他是同族，他拥有凡赫辛之名却……」

    「你骗人，」

    米迦勒索性打断『J．C．』的话。

    「其实跟他是不是凡赫辛完全无关吧，」

    「什么……！」

    『J．C．』霎时激动起来，米迦勒冷笑以对。

    「我可是从小就待在旅行剧团里，在一群大人中长大的唷！每到一座城市时，无论是买卖行为还是认真相待的男女情事我可是全都一清二楚，所以，你的心事我也是一目了然！」

    「住口……！」

    『J．C．』的脸色倏地发青，米迦勒不理会她的制止。

    「你喜欢卡尔对吧？」

    「米迦勒！」

    『了。C．』的声音粗暴，但米迦勒依然毫不在意地畅所欲言。

    「一语命中。」

    米迦勒浮现得意的笑，『J．C．』再度扬起手。

    「想打就打啊！不过，我绝不会收回说出口的话就是了。」

    『J．C．』恨恨地对傲然挺胸的她啧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背过脸去的『J．C．』慢慢迈步。

    跟在她后头的米迦勒耳里听见低沉的声音：

    「奇怪吗？明明是女人却作这种打扮，甚至舍弃凡赫辛之名当吸血鬼猎人的我奇怪吗？」

    「不，一点也不。」

    『J．C．』似乎认为那过于迅速的回答是在嘲笑自己，轻轻看向米迦勒。

    米迦勒正面迎接那道视线，『J．C．』像是接触到什么高热物般，急忙别开眼睛。

    「很不幸地，卡尔是凡赫辛…………」

    「我从刚刚就觉得不可思议，凡赫辛是怎样的族群啊？虽然我听说他们是吸血鬼猎人……但一直以为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所以凡赫辛会被认为是虚构的一族也理所当然。不过，凡赫辛一族真实存在着，男性全都成为吸血鬼猎人，遵照神的旨意以圣句消灭吸血鬼。虽然如此，圣句的威力还是跟与生俱来的才能有关，因人而异。」

    「圣句……是圣经经文吧？是哪里不同呢？我听到之后，就觉得身体深处在震动。」

    彷佛体内有铃铛在震动……当米迦勒如此说道时，『J．C．』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承袭了圣女的血缘吗？」

    「啊？你在胡说什么啊，那种冒渎的话……」

    米迦勒一阵愕然之后，急忙如此叫着。『J．C．』像是嫌她吵地一边挥手，一边说道：

    「我不是指被教会认定的圣女，而是就像凡赫辛是战斗一族般，另外也存在着被称为治愈一族的血脉，由于那个血脉洋溢神的祝福，据说对此感到害怕的黑暗之徒们，便教唆人们将其灭亡，在很久以前，能追寻到的血脉几乎已全部断绝，你大概是旁系的旁系……即使如此，还是比普通人承袭了更多神之恩宠吧。」

    「神的……恩宠啊。」

    米迦勒反倒觉得自己的命运十分悲惨，也许这个想法流露在她的脸上，『J．C．』有些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沐浴神恩的人，通常都会度过充满苦难的人生。」

    「……为什么？」

    「你没读过约伯记吗？」

    那是记载在旧约圣经中的故事。

    某天，神与恶魔打赌，一名信仰坚定、名叫约伯的男人，是否能无论遇到任何灾难都相信神。擅自被当成打赌对象的约伯从此厄运连连，变得一无所有，不仅孩子被杀，也罹患妻子口中生不如死的恶疾。约伯无法忍受，询问神，自己为何会遇到这么残酷的事后，神的回答是「你不是神所以不明白」。这种毫无道理的话，约伯接受了，在恶魔降下灾厄的期间，始终相信着神。

    「我不喜欢那个故事，我相信神，可是觉得那样有点过火。」

    「解释因人而异吧……不过，换句话说，神会考验人，特别是神所爱之人。」

    这种恩宠有点讨厌。

    米迦勒不自觉地那么想着。

    言归正传，圣经经文以只有凡赫辛能发出的特殊发音与语调组织成圣句，如果是一般吸血鬼的话，光是圣句便能停止他的行动。不过，我对这个并不擅长。哎，基本上，女性是不会出现能力的，所以如果我再要求更多的奇迹，就太狂妄了吧。」

    虽然『J．C．』这么说，眼眸中却寄宿着狂烈的光芒，米迦勒微笑。

    「出现不该出现的力量，就表示神赐予你只有你能办到的使命吧？没问题的，神不会赐予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避免的残酷宿命，你具备完成职责所需要的能力唷。」

    『J．C．』突然停下脚步，米迦勒撞上她的背。

    「喂！不要突然停下来啦．」

    「……你真的那么想吗？」

    「咦？」

    「真的是神的旨意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J．C．』大概一直希望有谁能对她这么说吧。

    无论别人怎么说，她应该都不会放弃希望吧，但那并不代表她不需要一句肯定的话，不管是谁，都渴望被人说一句「你是对的」。

    所以，米迦勒若无其事地告诉了她。

    她做出一副「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要问」的表情，断然说道：

    「不就是那样吗？奇迹是由神所执掌的。」

    「……原来如此。」

    『J．C．』点点头，再度迈步。

    米迦勒默默跟在她后头，回想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与夏洛特战斗、被卡尔解救、经由亨利之手被带到爱瑞克的宅邸、在那里再度与卡尔相遇……

    自己到底希望在卡尔身上找到什么呢？

    之前，米迦勒明明觉得光是感谢他解救姊姊、为姊姊报了仇还不够，但现在心情却感到很舒畅。

    她被亨利逼着作选择时，所意识到的那种彷佛忘了什么的感觉，自己究竟在寻求什么呢？

    「卡尔他……」

    『J．C．』突然低语，打断了她的思绪．

    米迦勒吓了一跳，不禁停下脚步，『J．C．』投来疑惑的视线。

    「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J．C．』不解地凝视面露微笑如此说道的米迦勒。

    「听说卡尔刚满四岁就已经能感觉到黑暗的波动，他那时遇到的对象似乎就是艾略特。没过多久，卡尔便独自发现凡赫辛一族、探听出村落地点，他排除了年纪太小这种反对声浪，开始进行吸血鬼猎人的修行。听说在四岁那时，他就已经能使用圣句。」

    「……就是那种早熟的天才吧。」

    「他在相遇那时，好像就立誓要猎捕艾略特。」

    米迦勒在一旁看着她说话，发现原本差了一个头的身高距离，似乎没有那么多了。

    不知不觉问，二人并肩而行，彷佛战友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遇见卡尔的？」

    「……八年前。」

    「然后为了追踪他成为吸血鬼猎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

    话语从『J．C．』的口中流泄。

    抬头看的米迦勒与她视线交会。

    「也是可以选择变成吸血鬼啦……」

    『J．C．』开玩笑地那么说完后，突然一脸认真。

    「但我没有那种勇气，没有即使吸血鬼化也能不改变的自信。」

    「能不改变？」

    明明成为吸血鬼却没变是什么意思？米迦勒不解，『J．C．』继续说道：

    「就是性格，变成吸血鬼后，不管本来是多温柔的人也会变得充满恶意，所以虽然吸血鬼化，却跟从前一样的卡尔真的很特别。」

    「……那是因为他是凡赫辛吗？」

    「不知道，凡赫辛一族变成吸血鬼的，他应该是头一个。」

    「这样啊……」

    米迦勒简短回答，她大概又想起姊姊变成吸血鬼被杀的事吧，『J．C．』有些慌忙地补充。

    「吸血鬼化之后，已经不是本人了，所以你姊姊骤变之后，你大可把她想成别人。」

    米迦勒对她表露的体贴道了声「谢谢」，不过却低喃了一句。

    「……真是那样吗？」

    「……？」

    「刚才那个叫艾略特的男人说姊姊恨我。」

    「你不需要将满怀恶意的话当真。」

    『J．C．』生气地那么说道，米迦勒缓缓摇头。

    「他说自己没有说谎，我想那大概是真的。」

    「真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么相信他的理由呢。」

    『J．C．』相当讨厌艾略特吧，她的话语冷淡，语带嘲讽。

    但米迦勒毫不畏惧。

    「因为他没有必要掩饰自己呀，对谁表现出好的一面啦、隐瞒失败啦……我想他从没想过这些事情。」

    「但是满怀恶意。」

    「谎言虽然会带来一时的困惑，但只要真相大白就没事了，能够深深伤害人的只有事实。」

    没错，因为知道那是事实，所以自己受伤、难过。

    艾略特所说的姊姊，也是安捷莉娜的一部分没错。

    过去，她一直认为让自己痛苦的姊姊不是真的姊姊，温柔的姊姊在遭到吸血鬼的血吻时便死了，所以那之后的姊姊应该是全然不同的人。

    但那也不对，无论是多么温柔的人，都不可能不去憎恨他人。世上有即使彼此问没什么恶意，个性却合不来的对象，也有许多充满恶意的人存在这世界：就算是一般人，只要身心疲累，也会烦躁地迁怒他人吧。

    姊姊在还没变化之前，一直都很温柔。

    当时米迦勒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知道并非如此。

    安捷莉娜应该很努力吧，年纪轻轻就代替父母照料年幼的妹妹，为了尽力扮演好那个角色，她肯定抹杀了各式各样的感情。

    所以，米迦勒才会觉得，那个冷淡的姊姊也是真实的她。是那个叫爱瑞克的吸血鬼，让隐藏在微笑之下的姊姊的另一面呈现出来的吧。

    那是自己不想面对……

    姊姊也不愿显露的那一面……她尝试这么相信。

    「即使成了吸血鬼，安捷还是安捷，如果我不是一味怨叹她的转变、没有害怕被疏远，试着好好跟她谈一谈就好了。」

    米迦勒热泪盈眶。

    她用手帕按住不管怎么擦拭仍流到脸颊上的泪水，同时发现，那是自己首次因为思念、哀悼死去的姊姊而流下了泪水。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对方可是个怪物，如果你做出那种事，或许会被吸干鲜血而死。」

    『J．C．』一边塞给她新手帕，一边说道，米迦勒抬起头来。

    「谢谢。」

    『J．C．』假装没听到，别开微微泛红的脸。

    「而且，万一变成吸血鬼，就必须有被卡尔猎捕的心理准备。他变成吸血鬼之后，仍消灭了数量惊人的吸血鬼，长老们甚至没察觉到他已化为异形……」

    「咦？你没有说吗？」

    「为什么我要说出来？说了之后，就会有比我更厉害的吸血鬼猎人去追捕他吧。」

    「……说得也是。」

    米迦勒非常能理解『J．C．』的想法，深深点头。

    「卡尔眼中只有艾略特，为了让他注意到我，我只能成为他的敌人，我觉得就算为此舍弃一切也无所谓。」

    米迦勒再度深深点头。

    「身为女人也是、名字也是……即使要我抛弃一切也行，只要能够去追寻卡尔。」

    她喃喃自语似的说着，米迦勒小声回答：

    「你真傻，其实你什么都没舍弃唷。」

    「……？」

    「身为女人也是、『凯萨琳」这个名字也是，那些都是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米迦勒？」

    「你的圣句不厉害，一定是因为在你内心有比信仰更坚定的东西存在，为此舍弃一切的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而且，你发现了吗？」

    『J．C．』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微笑询问的米迦勒。

    「卡尔一直叫你『凯萨琳』，所以，你是不折不扣的凯萨琳唷，」

    「……」

    米迦勒对愕然的『J．C．』微笑。

    「我也喜欢卡尔唷，」

    意想不到的告白令『J．C．』睁大了双眼。

    「卡尔他啊，抚摸过我的头，已经很久没人那样对我了，所以我很高兴，我想那大概是我的初恋。」

    「……卡尔替我解开了咒缚，他说『你被神爱着』，解救了自认为连生存价值都没有的我。」

    米迦勒大口叹气。

    「竟然彼此初恋的对象都是吸血鬼，我看这世界完了。」

    「……没错。」

    二人相视而笑后，米迦勒低语。

    「我很感谢你，盘踞在我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姑且不提初恋，姊姊的事我一直挂在心头某处。」

    那些话令『J．C．』苦笑不已，同时转身离去。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保重。」

    「哎呀，那种事很难说唷，就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才叫做人生，不是吗？」

    米迦勒带笑的声音让『J．C．』回过头，她困惑的视线落在朝自己微笑的米迦勒身上。

    「所以道别语是呵直到再见之日为止』唷。」

    「原来如此。」

    对于不否定所有可能性的坚定双眸，『J．C．』脸上浮现像是微笑的表情。

    「那么，直到再见之日为止。」

    「在那之前要保重喔！」

    米迦勒那么说着，用力地挥着手。

    终章

    夏洛特的事件大致解决后过了约十天。

    『J．C．』回到伦敦后，随即前去解决常客男爵夫人所委托的苏格兰古堡恶灵骚动，所以感觉像是有两个星期不在家。．

    在那两星期间，她熟悉的家完全变了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楼紧闭的百叶窗完全敞开，窗玻璃擦拭得闪闪发亮，窗帘也好像被洗过般洁白。

    披在家俱上的防尘布全被取下，积聚在走廊各处的成团灰尘已不知去向，结在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也被清除干净。

    每一个地方都整洁无比，由于过于完美，使得『J．C．』露出一副自己是否在作梦的表情，愣正当场。

    在她印象中应该是厨房的房间里露出一张女性的脸孔，声音开朗地对那样的她说道：

    「你回来啦，晚上吃大餐唷，敬请期待。」

    「……」

    对于包包掉在地上、指着自己、双唇颤抖的『J．C．』，女子微微皱眉说道：

    「用手指人很没礼貌唷，怎么？你肚子饿了吗？先吃饼干好吗？」

    「米迦勒……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你该不会什么都没听说吧？」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J．C．』朝着天花板叫道：

    「亨利！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你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还久呢，如果对方很难缠的话，你大可呼唤我的说。」

    亨利像是回应她的叫声般，一边说一边走下楼。

    「不要岔开话题！这是怎么回事？」

    『J．C．』手指颤抖地指着米迦勒问道。亨利对她的问题轻轻耸了耸肩。

    「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契约。」

    「因为签了契约。」

    二人同时回答，『J．C．』眨了眨眼。

    「……契约？」

    「没错，因为我没带钱包。」

    「……啊？」

    不禁反问的『J．C．』，理解到那个意思的下一瞬间，凝视着米迦勒。

    虽然米迦勒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但这也太离谱了。

    「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是你叫出亨利，让他送你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

    「没错。」

    「……」

    「我还是第一次被当成载客马车，吓了一跳呢。」

    他苦笑的话里蕴含着『J．C．』从未听过的轻快语气，令她感到震惊。米迦勒则蜷缩在她身旁，低声说道：

    「对不起，那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我的脑袋变得一片混乱……等到冷静下来后，我也不禁大叫『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不是在责怪你，因为这是契约。」

    「到底交换了怎样的契约？」

    『J．C．』一边思索着这个像是三流喜剧的发展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询问后，亨利干脆地回答。

    「包办这个家所有的家事。」

    「……你说什么？」

    「我整理到这样可是很辛苦的唷，话虽如此，可还没结束呢，我想你不在的时候不可以进去，所以还没动过你的房间，明天早餐后，麻烦你将私人物品拿到走廊上，我要开始打扫了。啊，脏衣服请丢进浴室的篮子里，我会洗好的。」

    米迦勒一脸「这样就将该说的全说完了」的表情，正想回厨房，『J．C．』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你……不是跟叔叔一起住吗？」

    「我叔叔漏夜潜逃了。」

    「……漏夜潜逃？」

    「叔叔的剧场最近亏损连连，他本来想利用这次的演出好好表现一番，可是夏洛特不是不知去向吗？就算想找人代演，那个角色其他半吊子的女演员也是无法胜任的唷。」

    「……」

    「叔叔花在准备上的钱几乎都是借来的，他似乎是想既然如此干脆就逃走吧。」

    「……」

    「如果我留在那里的话，债权人说不定会说债务应该由亲人偿还，而把我卖到某个地方去，能让我在这里工作，我真的很感激！」

    听到米迦勒表示自己无家可归后，也不可能赶她出去。

    『J．C．』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米迦勒移开她的手臂，迅速走向厨房。

    「……你有什么企图？」

    「她要离开时，一脸认真地对我说，灰尘对肺不好，最好请个人打扫，这也是为了『J．C．』。」

    「所以你就雇用她吗？」

    「出现意料之外的人确实很珍贵，不过，选择权在她身上唷，就像你一样。」

    『J．C．』因为那句话投来锐利的目光，亨利用手指托起她的下颚。

    「为什么不叫我？」

    「只是小喽罗，对付那种对象……」

    「不，是与卡尔战斗时。」

    突然听他提起二个礼拜前的事，『J．C．』一时说不出话来。

    亨利凝视着她的眼眸。

    「说为了打倒他要舍弃一切的是你自己，我说错了吗？」

    「……没有。」

    「既然如此，那种多余的自尊也一起抛弃吧。虽然这次艾略特只在一旁观看，但是他的气量狭小，只要你追捕他的玩具卡尔，就会一直曝露在被他杀害的危险下，你要有那种自觉。」

    因为被抓住下巴而无法点头的『J．C．』垂下眼皮表示同意。

    亨利的唇慢慢交叠于露出顺从模样的她的唇上。

    「别忘了，你是我的玩具。」

    「……」

    『J．C．』的眼神瞬间浮现出拒绝与憎恨的色彩。

    但她什么都没说，也未甩开亨利的手。

    对于那样的『J．C．』，他的声音充满黑暗的愉悦色彩。

    「米迦勒能够察觉新生的吸血鬼，对你而言，是不错的道具吧。」

    「……！」

    「血的味道也不赖，可以当作诱饵。」

    「别这样……她……，」

    『J．C．』软弱地抵抗，亨利一边笑一边低语。

    「你不是舍弃了一切吗？你说为了打倒卡尔，愿意舍弃所有是骗人的吗？」

    他凝视着没有回答垂下眼睛的『J．C．』。

    「舍弃父母、舍弃凡赫辛、舍弃名字，也舍弃了女儿身的你，已无处可归。」

    『J．C．』没有回答，但明白那个沉默代表不否定的亨利，不介意地重复刚刚的话。

    「舍弃一切，变成只为消灭卡尔而活的野兽吧，你不需要感情。」

    在舍弃凡赫辛的现状下，如果没有亨利帮助，自己根本无法当吸血鬼猎人也是实情，为了实现唯一的愿望，自己舍弃了一切，甚至与黑暗的族人联手。

    除了这里，自己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也不可能有别的道路可走。

    「……我知道了。」

    她回答的声音喑哑。

    在射进柔和日光的温暖房内，『J．C．』彷佛冻结般，面对过于残酷的现实，呆呆伫立着。

    她的故事·米迦勒篇

    1

    「道别语是『直到再见之日为止』唷，在那之前要保重喔！」但没走几步，米迦勒便发现了一件大事。

    她只有身上这套衣服，换句话说，米迦勒身无分文，别说回伦敦的旅费，她甚至没钱买面包来安抚哀诉着饥饿的胃。

    她装着钱包的行李袋可能正搁在『J．C．』家的客厅里，当米迦勒被带到这座城市时，应该没带在身边。不过，由于当时相当混乱，说不定行李袋就丢在她被带来的那座宅邸里……

    米迦勒考虑着是否要回那座宅邸去看看后，随即做出否定的结论。

    就算行李袋在那里，米迦勒也无法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那栋宅邸位于城市何处，而且，不仅主人不知去向，房间还有打斗的痕迹，如果身为陌生人的自己大摇大摆地出现，铁定会遭到逮捕。

    虽然米迦勒觉得在帅气的道别后说「借我钱」很丢脸，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她回到伦敦之后，马上就能偿还……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回到方才道别的地方，但是现场已经不见『J．C．』的人影。

    是因为她脚程快吗？还是她在哪个路口转弯了？或是亨利来接她……米迦勒觉得最后一项假设最有可能，若是那样，她就无法追上了。

    即使如此，为求谨慎起见，她还是折了回去，一边沿着『J．C．』可能走过的路前进，一边四处张望，但始终没发现她的踪影。

    怎么办？

    她停下脚步，像男人般环抱手臂思考着。

    其实，米迦勒也不是非回伦敦不可，她有留下『找到知道姊姊消息的人，所以我去拜访他』这样的字条给叔叔，因此，即使米迦勒就此消失，叔叔也会以被拐骗之类的理由合理地接受吧。

    叔叔偏爱美貌与才华兼具的安捷莉娜，对于无血缘关系的侄女十分冷淡，即使自己不见了，他也只会觉得甩掉了一个麻烦，或惋惜失去好用又免费的杂役吧。

    说不定这是个转机，她就算继续待在叔叔那里，也只能当个杂役度日，等自己意识到时，已经年华老去……米迦勒有种事情会那么发展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待在这座城市里生活或许不赖，伦敦虽然繁华，但物价高昂，治安也不好，是没钱又没能力的女人难以生存的城市。

    虽然现在还好，但对于在南方生长的自己，这座城市的冬天或许难以忍受；不过，人是环境的动物，总会熬过得去。

    总之，她就先去教会，请他们介绍短期工作吧，如果问到原因，回答『跟男人私奔，结果对方拿走所有的钱跑了』就可以了，在神面前说谎虽然不安，但只要之后再去忏悔就好，至少比说实话更能取信于人吧。

    米迦勒想到这里，正想走回教会时……却停下脚步。

    「这样好吗」，这个疑问突然涌现。

    她觉得不坏，但是……

    米迦勒挂念着『J．C．』，这样下去，便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牵扯，那样好吗？

    在意，非常在意。

    『J．C．』非常出色，尽管是个女人，却以战士的方式面对生活，不是自己必须担心的对象。

    但是，她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好比想要星星而撒娇、哭泣的孩子；好比虽然那么期待，内心深处却知道那种愿望不可能实现而放弃的老人。

    她的眼睛蕴含如此的情感。

    一想起那双眼，米迦勒便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J．C．』是小孩，是有与怪物战斗的能力与决心的战士，可是为什么她总会让米迦勒联想到年幼的孩子呢……

    现实问题是，与她有关的事无疑都会带着『危险』，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危险，是会威胁性命与信仰那类的危险，在明白了那点之后，自己仍想与她有所牵扯吗？

    话说回来，自己到底又能做什么呢？

    因为在巡回旅行的剧团工作，米迦勒会说数国语言，不过，都是所谓下层阶级的语言，不但如此，由于都是在乡问巡回，所以还有点地方腔，因此，她不认为这项专长对以上流阶级为主要接触对象的『J．C．』有帮助。

    米迦勒有过演戏经验……但她很怀疑那能派得上用场吗？

    她对打扫、洗衣、烹饪、针线活很拿手，这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看过那栋房子的情况后她也觉得应该十分需要。不过，那真是为了『J．C．』吗？

    不，米迦勒用力地摇头。

    想待在一个人的身边，却因为有没有用处而犹豫不决，实在太难看了。

    有时候，光是有谁待在身边，自己便能因此得到救赎，她只要待在『J．C．』身边，努力变成那种人就行了。

    下定决心后，米迦勒再度陷入沉思。

    即使不请自去，『J．C．』便会答应让自己待在身边吗？如果跟她说住在那种房子会失病……不，行不通。她恐怕是那种对自己的事漠不关心，或者说，她在无意识中，希望自己无论处于任何状态都不迷惑也说不定，所以……

    忽然，米迦勒想起亨利，试着跟他说是为了『J．C．』如何？

    略加思考之后，她又摇了摇头。

    那个赌注太危险了。他可能会因为有趣而接受；不过，也可能因为感到厌恶而杀了自己。现在又不是那种必须孤注一掷的情况，没必要去冒险尝试吧。

    待在『J．C．』身边，就表示自己也必须与亨利相处呢，

    就在那一瞬间，米迦勒开始觉得还是算了，在这座城市，寻求即使贫穷却幸福的生活还比较适合平凡的自己，不是吗？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J．C．』的身影一旦掠过脑海后，米迦勒便觉得不能不管她。

    那样下去她会毁灭的。

    那双眼里几乎没有希望的色彩，她舍弃一切、怀抱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战斗，那壮烈而美丽的身影太过悲伤。

    什么……什么都行。

    她想让看准唯一目标、坚定不移的那双眼睛，映照出某种美丽、温柔、安心的感觉。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行。

    绷紧的弦会在发出昂扬优美的音调后，随即断裂，她希望『J．C．』也能感受到紧张解放后那一瞬间的心情舒畅。

    吸满阳光味道的被单、没灰尘或蜘蛛网的干净屋子、美味的餐点。

    自己能做的就是那些吧，如果能因此让她的价值观产生变化，或许就可以改正她那种毁灭性的生存方式。

    要投身于冲动、绝望的战斗是个人自由，米迦勒不打算阻止她。

    但是，她不能老是愁眉深锁，至少在离开战场时，要有余力浮现笑容。

    道别时，不知所措地微笑的她十分可爱，米迦勒不想让那张笑脸只有偶尔出现。

    为此她该怎么做呢？

    短暂思考后，米迦勒再度摇头。

    总之，她现在必须尽快找到回伦敦的方法，之后的事再慢慢去思考。反正，她还要拿回应该搁在那里的（？）行李，所以有藉口去拜访那个家。

    要怎么回去呢……

    「嗯，这里是哪里啊？」

    这是被亨利瞬间带来的城市，连有没有火车经过都不知道，如果时间再接近圣诞节一默，她或许还能混在旅行剧团里……

    「看来只有脚踏实地地工作赚钱吧。」

    如此低语之后，她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拜托带自己来这座城市的他，将自己送回去。

    老实说，那非常可怕。光是想像叫出他、提出那种要求，米迦勒就感到全身冻结般的恐惧。

    那确实是以最快的速度回伦敦，并能待在『J．C．』身边最简单的方法。

    而且，现在的她也有叫出他的理由。

    下定决心试试看吧，反正他也很有可能不回应自己的呼唤，如果那样的话，她再思考其他可行的计划就好。

    可是，即使已经那么决定，米迦勒却迟迟无法付诸行动。

    虽然她想呼叫他的名字，不过，由于害怕而发不出声音。米迦勒在想了无数次「还是算了吧」之后，终于改变心意，叫道：

    「亨利……先生！」

    米迦勒喊完之后，虽然觉得直接在名字后面加上呵先生』不适合；不过，她也没有勇气直呼其名。

    可是，她抱着必死决心的呼唤没有获得回应。

    果然不是『J．C．』的呼唤就没用，米迦勒虽然感到遗慨，但也因此松了口气。忽然，有人从背后跟她说话。

    「干嘛？」

    那声音让米迦勒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在自己觉得他不可能出现时这么做，亨利该不会是故意捉弄她吧？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回过头。

    随即全身僵硬。

    她根本无法确认他的表情，身体便本能地蜷缩起来。

    「你是因为无聊所以呼唤我吗？」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略微不悦的声音响起，米迦勒急忙用力摇头。

    「不、不是，」

    米迦勒用手按住摇晃过度而晕眩的脑袋，大声吼叫：

    「请送我到伦敦！」

    那声叫喊令亨利讶异地睁大双眼，然后，喉咙抖动笑了起来。

    「你把我当成载客马车吗？」

    还好，他没有生气，不过……好想哭，太恐怖了。

    可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便无法回头，米迦勒心中那么想着，豁了出去。

    「因为我的钱包不见了，留在『J．C．』家客厅的行李里面，」

    「嗯。」

    「我想过在这座城市工作、存钱回伦敦，但不知道要花几个月……拜托你，请带我回伦敦，」

    「没有把行李送来确实是我的疏忽，我忘了女人的东西很多……」

    看来行李果然留在『J．C．』家。

    幸好没有演变成他把行李一起送来，或送自己到行李放置处的情况。米迦勒松了口气，亨利继续说道：

    「可是，我刚刚才被『J．C．』骂说不能无偿协助，所以，你打算以什么为代价？」

    「打扫房子！」

    「……啊？」

    「打扫那栋房子，灰尘那么多，『J．C．』会生病的！」

    那是她最在意，而且自己也做得到的事。此外，在打扫结束之前，她还能暂时待在『J．C．』身边。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叫道。亨利再度睁大眼睛，然后忍不住发出笑声。

    「这样啊……会生病啊，那就伤脑筋了。」

    「打扫那栋房子似乎很辛苦，而且能进屋里的人很少，所以那份工作应该有与此相称的工资，或许不够抵销特急送返伦敦的费用，但是，因为你没有一起送行李过来，所以请打个折吧！」

    她完全豁出去了。

    米迦勒用自己也如此觉得的气势大叫。

    对一个光是在他旁边就全身僵硬的对象说出这种失礼的话，如果自己会因此被杀也无话可说……虽然米迦勒这么想，但亨利的反应却与她的猜测相反，似乎非常愉快。

    「打折啊……好，非常好。」

    第一次看到被要求打折还这么高兴的人。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等着亨利回答。他爽快地点头。

    「包含让我这么愉快的谢礼，我就带你去吧，去你行李的放置处，跟积满灰尘等着被清扫的我家。」

    咦？那不是『J．C．』的家吗？

    就在米迦勒这么想的瞬间，世界已开始扭曲。

    等回过神后，她正站在熟悉的客厅里，放在旁边的确确实实是自己的行李袋。

    「『J．C．』已经投入下个工作，开始移动了。」

    「……她还真忙呢。」

    「也不尽然，这是在你来之前，她已经接受的一个委托，虽然对手没有多厉害，不过那个地方很远，所以她大概会有一星期不在家吧。」

    「明明有你在啊？」

    明明有不管到哪都能瞬间移动的亨利，米迦勒不懂为何还会说很远、很费时。当她如此反问后，亨利愉快地笑了笑。

    「她讨厌我的帮助，这次是因为事关卡尔，比较特别。」

    将『J．C．』都那么顾虑的对象当成载客马车……说不定自己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米迦勒不禁脸色发青。

    「因为这样，二楼就等她回来再打扫。」

    「好的。」

    就算只有一楼，也不知道要上花几天，所以米迦勒对于这个要求没有异议。

    「厨房旁边有间没在用的房间，你就暂时住那里吧。」

    「……咦？」

    「这是代价，直到完成为止，请你住在这里工作。」

    又是个求之不得的要求，但也表示这是有期限的，那样的话，她必须先确保落脚处吧。

    「我可以写信给叔叔吗？」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如果米迦勒突然被赶了出去，光靠身上的钱无法活过一星期吧，她虽然已经不打算回叔叔那里，但还是必须考虑好万一时的情况。

    「无所谓，你就交给园丁，他会帮你送过去。」

    「好的。」

    米迦勒点头，抬起脸时已经不见亨利的身影。

    为了能一直住在这里，她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干劲与能力。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环顾四周……但她随即因为房间太过脏乱的惨状而感到泄气。

    「这样真的好吗？」

    米迦勒喃喃说道，不自觉地叹了口大气。

    2

    泄气也无济于事，就先从让自己的居处变得舒适开始吧。

    米迦勒如此心想后，决定前往厨房。她猜想厨房大概位于一楼最里侧，于是打开走廊尽头左边的门。

    那里确实是厨房没错，而且超乎她的想像。

    「这该不会是……专用的自来水？」

    虽然这里不是特别宽敞，但因为是如此豪华的宅邸，所以就算有专用自来水也不足为奇……然而，米迦勒光是想到不必外出取水，／心头就有些飘飘然。

    而且，这不是水槽下放置水桶的那种，应该是墙壁衔接铅管，废水可以直接排放的设计。

    「太棒了……这样打扫起来就轻松多了。」

    米迦勒喃喃说着，环顾四周，感到有些疑惑。

    「虽然如此，用的却是平炉？好久没看到了呢。」

    最近接触到的多半都是箱型炉灶，她听说有钱人家已开始流行瓦斯炉耶，现在如果不是到很乡下的地方还看不到摆放平炉的厨房……米迦勒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在明知没人使用的厨房引进最新设备吧，惟有自来水是最新型的，就代表着有人在使用。

    「没错，就算是『J．C．』也会泡茶，洗脸吧，偶尔还会洗澡…………或许只是擦拭身体而已啦。」

    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对下层阶级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在中产阶级，一般情况下也是一星期才洗一次澡。

    但是，最近上流阶级的女性流行每天起床后沐浴，因为女演员马上跟进，所以住在这种宅邸的女性如果不洗澡才会让米迦勒感到不可思议。

    「不必连那种地方都像男生吧……还是说，那是战士的风格？」

    或许是因为在战场上没空吧，所以，她从平常便让身体习惯只有擦拭这种生活。

    米迦勒这么想后，马上觉得不对劲，应该是她觉得麻烦这种可能性比较高。

    既然自己来到这里，就得让她养成一星期至少洗一次澡的习惯。

    米迦勒一边这么想，一边窥视火炉。要洗澡就必须烧热水，所以，万一火炉不能用就什么都甭提了。

    「没问题吧？」

    平炉类似大型暖炉，使用时只需拿燃料点火就好，但那必须在烟囱有确实清扫的前提下。

    如果烟囱囤积了煤灰，或有小鸟筑巢，排放的烟便会充斥屋内，那可就不得了了。从火炉周围那么漂亮的砖头看来，似乎一次都没用过，因此应该不用担心煤灰，但是……

    「我一个人是没办法打扫烟囱的。」

    米迦勒一面说，一面弯身爬进火炉，转过身子看着上方。

    出口处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看起来似乎没有鸟巢，但是不能大意。

    就在她那么想时……

    「你是谁？」

    以为不会有任何人来的米迦勒因为这个突发状况吃了一惊，急忙回头时……撞到了头。

    「好、好痛～～」

    「喂！你没事吧？」

    他着急地说道，同时跑了过来。

    米迦勒张开因疼痛而渗出泪水的眼睛后，与担心探视的青年在近距离内四目交接。

    北欧系轮廓深刻的五官，黑发，瞳孔的颜色也偏黑色。真奇特呢……米迦勒呆呆地这么想着时，他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你没事吧？意识清楚吗？」

    「……嗯，我没事。」

    「这样啊。」

    青年松了口气地离开米迦勒。

    刚才由于距离太近，所以没看清楚，不过，仔细一瞧，才发现对方相当英俊，应该说是所谓的狂野系吧。他在服丧吗？一身黑衣极为高级，从举止动作看来，也觉得他应该出身教育良好的人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发乱翘的缘故，浑身散发出淘气孩子的气息。

    「你是谁？新的女仆吗？」

    「我不是女仆，只是暂时负责打扫这个家。」

    「打扫？这个家？」

    他的声音里无疑包含着「你脑袋正常吗？」的意思。

    不，不正常，她有自觉这非常地不正常。只是为了让相处过几小时的『J．C．』露出笑容，因为这种理由而接受这份工作，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我叫米迦勒，你是？」

    「我叫沃尔夫，是公爵的部下。」

    「公爵……？」

    米迦勒呆呆地反问，这次换成青年一脸不可思议。

    「你是在不知情下被雇用的吗？」

    「不是雇用啦……」

    如果缔结正式的雇用关系，就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来历。米迦勒担心被怀疑，急忙如此回答，但那个答案似乎让他更加怀疑。

    「不是被雇用的？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算是回报他的照顾吧。」

    「……」

    虽然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他却喃喃道：「那位先生反覆无常，所以这也不无可能吧。」

    「你要住在这里吗？」

    「思，直到打扫完这个家。」

    「要花多久时间？」

    「天知道……在『J．C．』回来之前，不能打扫她的房间，所以得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米迦勒那么回答后，他再度惊讶地睁大双眼。

    「干嘛？」

    「亏你知道她是女人，你马上就察觉了吗？」

    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直到夏洛特那么说以前，米迦勒没发现『J．C．』是女人。

    这时候米迦勒应该回答「过了很久才发现」吧，但是要在这个家里说谎，她于心不安。

    「……是有人告诉我的。」

    「你真的只有一次契约吗？」

    他更加不可思议地说道。

    确实，米迦勒不认为『J．C．』会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性别，能被她告知，就表示自己相当受到信任，或是有什么特别理由吧。

    「……告诉我的不是她。」

    「该不会是公爵吧！」

    他更加惊讶了，米迦勒连忙摇头。

    如果把二号利对自己很有兴趣」这种误解置之不理的话，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面对这样的米迦勒，沃尔夫露出一脸不满。

    「你的话抓不到重点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为什么得跟你说啊！」

    米迦勒不想跟身为亨利部下的他说明，如果只有夏洛特或卡尔的事也就算了，要是他知道自己把亨利当成载客马车——「你竟敢让主人做那种事，」他可能勃然大怒。

    「为什么要加以隐瞒，」

    不过，嗅到秘密味道的青年相当固执。

    米迦勒敏锐察觉到他可能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于是大声叫道：

    「当然有理由，我可不是那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叽哩呱啦的轻浮女性，」

    米迦勒虽然娇小，但经过舞台锻链的嗓音非比寻常，周围空气的震动令青年吃惊地退了一步。

    米迦勒可不会放过那个机会，她说：

    「我是得到亨利先生的许可才在这里的唷，对于主人的决定，身为部下的你是打算提出异议吗，」

    「……！可、可是……主人身边出现陌生人，身为部下的我当然会担心吧，」

    「什么？你以为我会做什么？用刀刺杀他？还是下毒？」

    「这、这个……」

    「如果只是出于好奇，那请你出去，你很碍手碍脚耶，」

    米迦勒一再摆出强硬姿态后，他似乎在烦恼该怎么做而视线游移，然后蓦地垂下肩膀。

    「……抱歉。」

    「很好。」

    米迦勒娇小的身躯做作地挺起，沃尔夫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

    「啊——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帮忙？你要帮忙吗？」

    「希望你能把它视为道歉，虽然我没打扫过……」

    若是平民的话还另当别论，好人家的儿子是不可能帮忙整理家务的，这是无须赘言的事实。即使进入厨房，也很有可能是他自从躲过厨师耳目——或者该说是要厨师装作没看到——孩提时代大胆偷吃以来头一遭。

    让这种对象帮忙，只会事倍功半。

    「这虽然是个值得感激的提议，但这次的打扫属于契约内容，所以我想独力完成。」

    「……这样啊。」

    尽管米迦勒不打算让他帮忙，却对他彷佛被骂的小孩般无精打采的身影感到过意不去，于是她说道：

    「拜托男生这种事有些不妥，不过，如果你能帮我采买食材，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米迦勒话一说完，沃尔夫的眼睛随即闪闪发亮，他干劲十足地问道：

    「知道了，那么，该买什么呢？」

    「这个嘛……这个火炉能用吗？」

    「用柴火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是烟囱，打扫过吗？」

    「从来没用过，有必要吗？」

    「或许会有小鸟筑巢喔？」

    对于那句话，沃尔夫一脸认真地摇头。

    「不可能。」

    「……什么意思？」

    「鸟不会来这栋宅邸，所以不可能在烟囱筑巢。」

    「鸟不会来？」

    「猫、狗或老鼠也是，虫子虽然会跑进庭院里，但宅邸里也没有虫，因为有结界。」

    「可是，有蜘蛛网……」

    「蜘蛛不是虫。」

    「……」

    莫名其妙。

    不过，『J．C．』也提过，这栋宅邸有进得来与进不来的人，所以她也只能相信就是那么回事了吧。这是拥有能瞬间将人送到远方城市力量的妖魔所居住的宅邸，坚持自己的看法只是白费力气。

    总之，现在比较重要的是知道火炉可以使用，虽然不确定自己能留多久，如果这段期间只能吃面包与牛奶的话就太冷清了。

    「火炉可以用，就表示能够煮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我？」

    当然，米迦勒打算让沃尔夫出伙食费。

    因为对方说想道歉，她又担心自己的荷包，但这么一来，不为他做饭就违反礼仪了，所以应该做些对方喜欢的食物吧。

    「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做太讲究的料理唷，你喜欢吃什么东西？」

    「我喜欢吃肉。」

    他得意地说出的话令米迦勒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确实很像男生的回答呢，用烤的比较好吗？还是炖的？哪种肉呢？」

    「什么肉都可以，最好是生的……」

    「啊？」

    米迦勒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反问，沃尔夫急忙挥手。

    「我喜欢没烤得太熟的肉。」

    「啊，是这个意思啊，喜欢肉的人都会那么说呢，我知道了，如果有什么不错的肉，你就自己选一下。另外，还需要配菜吧，就先买些新鲜的洋葱、马铃薯、胡萝卜和绿色蔬菜，；还有面包跟……」

    还需要调味料，不过这里有什么呢？

    她那么想着，回过头想确认食物储藏室有什么后，发现火炉对面有二扇门而感到疑惑。

    为什么有二个？是因为肉有单独的储藏室吗？

    米迦勒心想，正想打开其中一扇门时，耳边听到「知道了，」的叫声，然后刮起一阵风……

    她回过头时，已经不见沃尔夫的身影。

    看来他似乎是从连接庭院的门跑出去的样子。

    「希望他至少会买盐……」

    米迦勒混杂叹息地喃喃说道。哎，如果真有需要，拜托园丁带信给叔叔时，顺便麻烦他采购不够的调味料就好。

    当米迦勒那么想着时，同时将门打开。

    与她的预料相反，那是问附有床与衣橱的小房间。

    大概是为厨师准备的房间吧，不对，那样的话也太小了，所以这或许是做花时间的料理时使用的休息室，看来亨利叫她「用」的似乎是这里。

    米迦勒打开百叶窗，将窗户完全敞开后，在灿烂射入的阳光下，看得到灰尘闪亮地飞扬，蜘蛛网也是。

    米迦勒想要立刻开始打扫，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确认食物储藏室，于是离开了房间。

    另一边的门如同她所想的是食物储藏室，架上放着几只壶和锡制的罐子。

    「哎呀，有盐呢，还有砂糖……确实精炼过呢！连培根都有……没问题，没有坏，这个饼干是茶点吗？可是受潮了呢，还有红茶……这瓶酒可以用吗？」

    米迦勒虽然有些疑惑，但看来似乎暂时还过得去，她结束食物储藏室的探索后，发现刚刚沃尔夫跑出去的门旁站着一名体格硬朗的老人。

    「早安。」

    「我被吩咐来张罗你需要的东西……你是女仆吗？」

    「不，我是只有一次的契约工，负责打扫这里的米迦勒，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请您多多指教。」

    「我是罗伦索，请多指教，不过……你说只有一次？」

    「是这么说啦，但是，直到打扫完为止似乎会花上满多时间……总之，我想先用火炉，所以，可以请你告诉我，储存柴火、煤炭和扫除用具的地方吗？」

    「你也要做饭吗？」

    「只有面包与牛奶太克难了，所以我想炖肉；另外，如果可以烧热水的话，也能用在打扫与洗衣上。」

    「嗯。」

    老人并未回答米迦勒的问题，环抱双手表示赞同后，说道：

    「你是第一个能进入宅邸，又会打扫、洗衣、煮饭的，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照顾那位小姐。不过，你也有自己的事吧。」

    「你刚说『J．C．』是女人……」

    米迦勒不觉惊讶地脱口说道，老人露齿微笑。

    「我可不是白活到这把年纪的。」

    从名字听来，他应该是义大利人。面对生活经验丰富的老人，米迦勒虽然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还是向他询问刚刚想到的问题。

    「请问，有打扫用的砂或稻壳吗？」

    「有啊，不过，不是打扫用的，我等一下运过来。扫除用具的话……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因为我无法进入这栋宅邸。」

    米迦勒想起这栋宅邸好像会选择进入的人，于是便点了点头。

    「还、还有……庭院里有香草吗？」

    「迷迭香、百里香、奥勒冈、罗勒……也有干燥的。」

    一听到他这么说，米迦勒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还没跟沃尔夫说到调味料他就冲了出去……」

    「你拜托他去买东西吗？」

    「是的。」

    她点了头后，两人间便持续着一股异样的沉默，之后，老人开口说道：

    「小姐，如果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话，可以请你一直留在这里工作吗？」

    「……呃～」

    「因为，我有预感，跟你在一起似乎会很有趣。对了对了，我先帮你将柴火与砂运来吧。」

    那么说完后，老人留下呵呵呵的笑声转身离去。

    米迦勒目送老人离去的背影，喃喃低语：「有趣……是指什么啊？」持续思考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答案的事情也没用，只会累坏脑袋吧，于是米迦勒走向走廊去寻找扫除用具。

    她打开对面的门后，发现那里是问浴室……如同她所想，似乎一次都没用过，米迦勒开启装设在里面的隐藏式门扉……

    「有了。」

    虽然布满灰尘，但扫把、刷子、拖把、水桶一应俱全。

    「到底是谁准备的？这个家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哎，虽然不可思议，但确实帮了她大忙，所以就别在意了吧。米迦勒一边那么想，一边抱着扫除用具回到厨房。

    然后，她发现连接庭院的门前方，已经有个装入柴火与砂的小木桶，以及装满香草的漂亮篮子，旁边还附带一小束花。

    「太完美了……」

    米迦勒着迷地喃喃自语，将柴火放进平炉、香草收至食物储藏室、花束插入加了水的玻璃杯。

    然后，米迦勒慢慢地打开行李袋，从里面拿出二条丝巾，用来绑头发，以及当临时口罩。

    虽然沃尔夫保证没有虫，但由于放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房间里，床垫有些湿气，她将床垫拿到外头日晒，并拆下窗帘，与披在家俱上的防尘布一同扔进放在厨房的篮子里。

    接着，她将砂子稍微弄湿后，撒在暂时会成为自己住处的房间和厨房、食物储藏室的地板上。如果只扫灰尘会尘土飞扬不好清理，这么做的话，便能确实地清扫干净。其实，用茶渣或咖啡渣比较好，不过这种时候也不能奢求。

    接下来，该扫把出场了，她用抹布擦拭蒙上灰尘的扫把后，先用它清除蜘蛛网，再用长柄刷刷落堆积在家俱、窗户上的灰尘，然后将混合着砂子的灰尘扫到庭院。接着，米迦勒在拂去灰尘后变得相当漂亮的火炉上点火。

    自己已经几年没在柴火上点火了？经过一番苦战后，火总算大到可以暂时不管也不会熄灭的程度，她在感觉一次也没用过的水壶里装入大量的水，将它挂在锅钩上。

    因为，从昨天晚餐后，米迦勒都没吃过什么，或许由于熬夜的关系，她并未觉得非常饿，但是就算吃得少，不先吃点什么实在撑不下去，所幸，食物储藏室有红茶与饼干，午餐有沃尔夫的热情赞助，食材应该齐全，这种时候吃点轻食比较好……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直到米迦勒将要成为自己住处的房间与食物储藏室、厨房打扫完毕，还擦拭了家俱，搬出行李袋里的东西摆到衣橱，清理完扫除用具与浴室之后，沃尔夫都还没回来。

    米迦勒午餐吃了园丁爷爷送来的欧陆风法国面包三明治，虽然肚子不饿了，但他竟然会慢到这种地步，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抱怨一下。

    当沃尔夫回来的时候，与其说是傍晚，不如说已经是入夜时分。

    「你是到巴黎的市场买东西吗？」

    讽刺对他似乎行不通，沃尔夫一脸认真地否定，表示「不是巴黎」之后，得意洋洋地说出米迦勒没听过的地名。

    米迦勒当然不知道那是即使快马加鞭也无法当天往返的地点。米迦勒推断他不是去市场买东西，窥视袋子后……

    一只由于被关住又长时间移动而显得很虚弱的鸡，眼神空洞地抬头看着自己。

    「……它还活着耶？」

    「嗯，我抓的，我想新鲜的比较好。」

    就算你说得洋洋得意……

    鱼的话新鲜的比较好，但肉类却必须在宰杀后存放一段时间才会美味，怎么看都像是野雉的这只鸡也是，拧死后应该得放个几天让它熟成吧。

    「蔬菜呢？」

    因为鸡的事没被称赞，沃尔夫脸上写着不满，递出的袋子里……坦白说，惨不忍睹。

    发芽的马钤薯与洋葱、乾瘪的胡萝卜，因为被放在最下面吧，好像莴苣的蔬菜整个被压碎厂。

    「今天是培根、马钤薯跟洋葱的杂烩。」

    米迦勒那么宣告后，沃尔夫一脸无法接受地叫道：

    「鸡呢？」

    「拧死后，必须放到能吃为止！」

    「放着？将特地弄来的肉放着不管吗？」

    「有意见的话，等它能吃之后，你吃了我端出的料理再说！总之，今天吃杂烩！」

    米迦勒大声说道，瞪视着沃尔夫．

    3

    米迦勒开始打扫宅邸已经过了一星期。

    在这段期间，一楼所有的房间及二楼走廊都已经打扫好，窗帘与家俱上的防尘布也清洗完毕，不但玻璃与家俱擦拭得闪闪发光，连地板也没忘了打上一层不会滑的薄蜡。

    即使亨利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宅邸能变得这么漂亮吧，他收回没打扫完不能离开宅邸的规定，给了她一天休假。哎，不过，这也是因为直到『J．C．』回家为止，除了每天维持整洁外，她已经无事可做了。

    顺带一提，虽然二楼右边似乎全是亨利使用的房间，不过她不必打扫，据沃尔夫说，那里似乎很危险。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但即使米迦勒的好奇心再旺盛，也没胆大到听了警告之后还敢深入采究。

    至于沃尔夫，他虽然一直对米迦勒抱怨「竟然不趁新鲜吃」，但几天后，当她端出熟成后烹调过的烤雉鸡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不仅如此，他还会每天拿一些肉来。

    她不敢再让沃尔夫去买蔬菜，所以转而拜托园丁罗伦索先生。

    拜此之赐，饮食品质提升不少……虽然米迦勒觉得，如果她不必每天做料理的话，打扫便能更快完成。

    「哎，算了，反正也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如此低喃的米迦勒，正朝着这几年所住的叔叔家走去。

    因为叔叔送来许多封表示想见面的信，看来叔叔不要说踏入那座宅邸了，似乎连找都找不到，所以要求米迦勒主动去见他……

    究竟有什么事呢？

    米迦勒感到疑惑，无法理解叔叔为什么想见自己。

    呵我相信提供姊姊消息的男人，却被他卷走身上所有的钱，在我身无分文时有人帮了我，我决定留在他那里工作』米迦勒送去的信上这么说，他大概会对失去能免费使唤的杂役感到可惜，但也应该高兴终于摆脱了麻烦吧。

    到底是什么事？

    米迦勒一边想，一边走向久违的叔叔家，而等待着她的是叔叔的斥骂声。

    「夏洛特怎么了！」

    他劈头那么吼道，米迦勒睁大了眼睛。

    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夏洛特的事她确实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在快被扼杀时，米迦勒确实很震惊，不过之后，超越那个震惊的冲击性事件接连发生，所以与她的互动早就被驱逐到记忆的彼方。之后她又是苦思着如何待在『J．C．』身边，又是每日专心地打扫、洗衣，还有莫名其妙的做饭，已经完全、整个、彻底地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即使夏洛特变成了吸血鬼，米迦勒仍然没想到自己会完全遗忘了一个人，并为自己的薄情感到愕然。

    叔叔可能以为米迦勒的反应是由于心事被说中，气得涨红了脸，大声叱责。

    「果然是你！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夏洛特一定会成名，她会为这个剧场带来许多财富，跟你是完全不一样的！」

    「等、等一下！我什么都没做唷！」

    虽然目睹夏洛特化为灰烬……可是，打倒她的不是『J．C．』，自己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差点被杀的那种角色，确实可以说什么都没做吧。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回答，但却完全没有传到叔叔耳里。

    「她消失的同时你也不见踪影，当然有问题，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我什么都没做唷，」

    「别狡辩了，她在哪里？告诉我，」

    米迦勒被那么狂叫着的叔叔抓住肩膀，不断地摇晃。

    「要是没有夏洛特，我就完了，她在哪里，你把她藏在哪里，是谁教唆你的！」

    叔叔疯狂的神色让米迦勒终于察觉了异状。

    最近叔叔剧场的戏剧完全不卖座，经营状况恶化，在那种时候，才华洋溢的夏洛特带着捐款出现，不但如此，她带来的剧本刚好又是那种既怪诞又浪漫，可能会受伦敦人欢迎的东西……叔叔将一切赌在这出戏上。

    他为了夏洛特改建剧场，还准备使用镶有贵金属与宝石的小道具。

    花钱宣传、安排虽然有才华却默默无闻的她与有名的男演员搭档……这些绝不可能光靠她的捐款就可以办到。

    「可恶！夏洛特在哪里？把她交出来！」

    「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死在哪里，化为灰烬的她也不可能在最后的审判日复活。

    她已经坠入无明的黑暗。

    没有人能拯救她。

    「可恶！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J．C．』说过没有什么善有善报，不仅如此，正因为是行善之人，才会遇到惨事。

    神的旨意超乎人的智慧。

    正因如此，人唯有祈祷，唯有相信，唯有努力。

    神所赐予的命运是一道能够越过的高墙，是与自己能力相称的试炼，只要越过，总有一天幸福便会降临。

    人只能如此相信，不断向前迈进。

    米迦勒是这么认为的，不过……

    「叔叔……」

    那该如何告诉在高墙面前退缩的人呢？自己无法鼓励悲叹着不可能越过它的人。

    由于叔叔深信给他带来这种不幸的人是米迦勒，所以无论她费尽多少唇舌，他也绝对听不进去。

    果然，陷入疯狂而眼球充血的叔叔愈发激烈地摇晃她的身体。

    「夏洛特在哪里……在哪里！？」

    像疯了般，不断狂叫着的叔叔声音逐渐远去。

    因为摇晃得太过激烈，米迦勒头昏眼花。

    她虽然还有意识，身体却不听使唤，在叔叔放手的同时，米迦勒的身体瘫倒在地。

    「可恶，我必须逃走……可是，连逃走的钱都…………」

    米迦勒感觉世界在不停旋转，冷汗直冒，视野一片黑暗。

    看来自己似乎是贫血了……米迦勒那么想着，从上方传来了声音：

    「不，钱没问题，是你藏起夏洛特的，所以你要负起责任，」

    是叔叔令人厌恶的笑声。

    「你虽然长相平庸，但光是法国姑娘就很值钱了吧．竟然对毫无血缘关系却养育你的人恩将仇报，什么安捷的消息啊，」

    「……」

    「如果是你不见就好了！安捷长得漂亮，又有才华，要不是为了你，绝对不会是个待在旅行剧团的女演员！都是因为你来了，这问剧场才每况愈下……你这个大麻烦，」

    前半段暂且不提，后半段根本是在找碴。

    米迦勒明明想那么说，却说不出话来。

    「你就操着法国腔英文，尽量别让客人厌烦吧，」

    叔叔一直憎恨着自己吧？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因为他们住在一起，如果自己被憎恨的话，不可能没有察觉。

    叔叔既不爱也不恨自己。

    自己是以伙食费与住宿费雇用的女仆，应该就是那种感觉吧，在这其中没有恨或爱之类激烈感情介入的缝隙。

    所以，这只是迁怒，是想为自己的不幸寻找藉口，将责任推给米迦勒。

    跟依莎贝拉婆婆那群吉普赛人遭到袭击时一样。

    米迦勒不认为那种软弱可恨，但自己若因此被牺牲就伤脑筋了，如果她就这样被卖掉，便会破坏与亨利的约定。

    那将招致比死还糟糕的局面吧。

    米迦勒明明那么想着，告诉自己必须逃走，但她的身体却无法顺利移动。

    就在此时，叔叔的手抓住米迦勒的衣领，她像只小猫般被揪起，就那样被拖走。

    米迦勒被他带到位于半地下室的仓库，平常应该堆着各式各样道具的那里，不知为何空荡荡地没有东西。

    「这都是你害的，因为你抓走夏洛特，害我失去了一切，」

    「……我不知……道……」

    她拼命地呻吟后，马上被叔叔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米迦勒摔到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叔叔对她叫道：

    「你就在这里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反省？反省什么？

    在她反问之前，门发出巨响关上了。

    4

    「怎么办……」

    稍作休息后，米迦勒冷静了下来。

    从她被打的脸颊传来麻麻的疼痛感，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首先，米迦勒站起身来，先去确认门的状况。

    虽然是预料中的事，但即便她使出浑身的力量又推又拉，门依旧纹风不动，大概是从外面栓上了吧。

    虽然有窗户，但这个半地下室的窗户位置过高，米迦勒怎么也构不到。平常她或许还能设法爬上杂乱堆放的大道具，但在那些杂物全被搬走的情况下，米迦勒已经无计可施。

    米迦勒虽然觉得自己只能等门开启，但叔叔如果是认真的，到时候人口贩子也会同行吧，她或许能够躲过叔叔，但她不认为那种行业的人会让商品逃掉。

    「怎么办……」

    米迦勒绞尽脑汁，却想不到任何办法。

    时间流逝，不知何时从窗户射入的光线已带着傍晚特有的红光。

    不能就这样被卖掉。

    米迦勒光是想到会破坏与亨利的约定，就觉得心脏似乎快停止跳动了，而且，这样下去的话，她事先准备好的食物也会浪费掉。

    沃尔夫像个孩子般，吃着她端出的料理的表情浮现在米迦勒脑海，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几天前，厨房装了箱型烤炉，她不清楚是亨利还是沃尔夫出的钱，只是米迦勒在看到后说了一句话『这样就能好好地烤个派了』，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沃尔夫一脸期待地准备了鸭子。

    因此，米迦勒今天打算做鸭肉派，当然酱汁是以鸭肝调制成的，她已经做好十足的准备。

    从沃尔夫那里听说米迦勒厨艺精湛后，似是因为难得吃到庶民料理，而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品尝的亨利也说了声「那很值得期待」，甚至还说会准备葡萄酒……

    对于自己被卖到妓院这种命运，米迦勒没有任何真实感，或者应该说，因为破坏与亨利的约定这种恐惧过于巨大，让她感觉麻痹了也说不定、。是因为那样吗？她一心想着食材的事。

    「迁怒也得有个限度啊。」

    米迦勒不认为卖掉自己可以赚多少钱。

    筹措逃亡资金应该是主要理由，但想摆脱麻烦这点也是实情吧。

    「可是，真的很困扰耶，无法遵守与公爵的约定会怎样……光想就觉得可怕。」

    比死还恐怖的命运。

    难以想像那会是什么，总之，厄运肯定会降临吧。

    她该呼唤亨利吗？

    只要她交付代价，他就一定会伸出援手吧，但自己已经没有能支付的物品了。

    「『J．C．』……」

    米迦勒想再跟她见一次面。

    见到她，让她看见闪闪发光的家，品尝自己亲手做的料理，想看到她生气吃惊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变成笑脸的样子……

    「喂，」

    米迦勒因为蓦然听到的声音抬起头后，看到沃尔夫的脸出现在窗户的另一边。

    「该是准备晚饭的时间了吧？」

    「沃尔夫！太好了，救救我！，」

    「救你？」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歪过头。

    「我被关起来了，快放我出去，」

    「待在这里不是你的意志吗？」

    「如果是自己的意志不会说『被关起来』吧？要是我一直待在这里，便无法遵守与公爵的约定唷！那么恐怖的事，我怎么可能做！」．

    对于那个回答，沃尔夫同意地点头。

    「说得也是，如果破坏了与公爵的约定……结果如何我也不知道，总之，那是不管想像力多丰富的人都难以想像的凄惨下场。」

    「我知道，但是，这样下去，我很可能会被迫破坏约定！」

    「被迫？」

    「叔叔说要把我卖掉，」

    「卖掉？」

    沃尔夫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只是重复她的话，米迦勒生气地大叫：

    「应该是演出下出戏的女主角夏洛特不见了，叔叔负债累累，他为了躲避债务，打算漏夜潜逃。他说因为夏洛特会不见都是我书的，要将我卖到妓院来筹措逃亡资金，」

    「是你害的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杀了夏洛特的是卡尔，」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沃尔夫乱翘的黑发倒竖起来。

    「你说……卡尔？那家伙是不是金发、左右眼不同颜色？」

    「……你认识他？」

    「是仇人。」

    「仇人……？」

    怎么会变成那样？虽然米迦勒很想询问详情，但没有时间了，因为不知叔叔何时会带妓院的人回来。

    「总之，快将我从这里放出去，不然，晚餐的材料会浪费掉的，」

    「我知道了，你稍微离开一点。」

    『晚餐的材料会浪费掉』这句话的效果立即显现。

    那会比自己被卖到妓院还重要吗？米迦勒不禁生起气来，在她的视线前方，沃尔夫使劲地朝窗户踢去。

    下一瞬间，窗框掉到房间里，发出震天巨响，同时玻璃碎裂。

    「喂……很危险耶，」

    「所以我叫你离开啊。」

    说话同时，沃尔夫跳入房间。

    「你做什么啊，连你都进来的话，就逃不成了，」

    「因为没有绳子，无法拉你上去，从这里出去比较快，有门。」

    「那打不开唷。」

    「没有打不开的门。」

    沃尔夫话一说完，就朝门踢去。

    明明不觉得他有多用力，但米迦勒使尽全身力气又推又拉也打不开的门，此刻就连门闩也一起弹飞了出去。

    「……好惊人的脚力。」

    「是你力气太小了。」

    「……」

    「不过，我不会煮饭，你会做料理，所以没力气也没关系。」

    「说得也是……谢谢。」

    知道他在安慰自己，米迦勒道谢后，沃尔夫的耳朵红了一下，看来似乎害羞了。

    明明身材高大，年纪似乎也不算小，但这个人的反应就像个小孩一样。

    当她这么想时，沃尔夫迅速将米迦勒藏到自己背后。

    「你、你是谁，」

    是叔叔的声音，他大概是听到玻璃的碎裂声而跑过来的吧。

    真是千钧一发。

    「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告诉你名字。」

    「你、你说什么……你打算将米迦勒带去哪里，」

    「她与我的主人缔结了契约，我绝不容许妨碍契约的事发生。」

    「米迦勒是……！」

    想嚷嚷些什么的叔叔声音被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先生！」

    「有这种特殊状况我会很困扰，告辞了。」

    男人丢下话，爽快地迈步离去。

    想追上那个背影的叔叔似乎决定比起阻止买主，除掉保护米迦勒的沃尔夫比较重要，他回过头恨恨地叫道：

    「你有什么权利带走米迦勒！」

    「权利？尽全力保护主人缔结的约定是我的义务。」

    「那样的话，就请那个什么主人的付钱买米迦勒吧．这家伙欠我的钱多到还不清——

    「……真的吗？」

    米迦勒被回头询问的沃尔夫惹恼，大声叫道：

    「当然不是！」

    「你说什么，将没有血缘关系的你养到这么大的人是谁？」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就有卖掉我的权利吗？我很感激你照顾我，但不能因此就叫我去当妓女啊！」

    「少罗唆！」

    叔叔非常清楚米迦勒没有说错，情势对自己不利，他走过来想揪住她，打算像刚才将米迦勒关进地下室一样，以蛮力解决。

    不过，这回有沃尔夫在。

    沃尔夫扣住他伸出的手，用另一只手扼住叔叔的喉咙，将他举起。

    「除掉碍事者，我应该这么说过吧？」

    与淡淡说着的沃尔夫相反，叔叔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变得一片灰白。

    这样下去叔叔会死。

    米迦勒那么想时，沃尔夫继续说道：

    「我就扭断你的颈骨吧？」

    「住手！」

    她大声叫道，不自觉地伸出手。

    米迦勒自己没有察觉，不过她的身体微微地发光。

    那副景象令沃尔夫睁大了双眼，不禁放松手上的劲道。

    结果叔叔的身体掉到地板，米迦勒见状，连忙蹲下身去，沃尔夫呆呆地对她说：

    「……你是圣女的血族吗？」

    「『J．C．』好像也那么说过……」

    叔叔似乎还有呼吸。

    米迦勒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沃尔夫一脸认真地继续对她说道：

    「这样啊，如果是她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没有错吗？米迦勒叹了口气。

    被保证会度过充满苦难的人生有什么好高兴的，自己已经到达忍受极限了……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哎，或许是吧。」

    「『J．C．』说应该是旁系的旁系。」

    「确实如此。」

    「所以，我认为现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不快一点的话，就会耽误晚餐时间唷！」

    这样就能岔开话题了。

    米迦勒充满信心地大声说道，果然，沃尔夫急了起来。

    「那就糟了，公爵应该严密计算过开葡萄酒的时间，绝不容许耽搁。」

    「没错吧？我们快点走吧。」

    米迦勒那么说着，迈开步伐。

    叔叔应该还活着，这点她确认过了，其他的事自己也无能为力，自己也几乎身无分文，打扫完『J．C．』的房间后，极有可能会遭受到同样的命运，虽然觉得叔叔很可怜，但自己并没嵙余力去为他做什么。

    这是赐予叔叔的试炼，米迦勒只能祈祷他能独力通过。

    「喂！」

    与呼声同时，米迦勒的手臂被拉住，粗鲁地塞进某样东西。

    「什么？」

    「……」

    她看向沃尔夫默默塞入自己手里的东西，出现在模糊视野里的是一条白色的手帕。

    他好像是要自己用它来擦眼泪。

    「谢谢……」

    为什么自己会哭呢？

    她并不相信叔叔，不可能有被背叛的那种打击。

    但是却泪流不止。

    「……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米迦勒一边擦着犹如泪腺崩溃般盈满的泪水，一边反问。走在旁边的沃尔夫低声说道：

    「你无家可归了？」

    「……嗯。」

    米迦勒本来打算在契约完成后，再拜托亨利雇用她，这下大大失算了。

    不过，米迦勒在宅邸工作了一星期，交涉应该会变得容易些。如果眼泪攻势没有用，她就坦白说出一切，跟他说打扫、洗衣不是一次可以解决的事，试着说服看看吧。

    当她这么想时，沃尔夫说道：

    「要不要去我那里？」

    米迦勒因为这意想不到的提议惊讶地看向身旁的他，沃尔夫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她。

    总有一天会出现只属于自己的王子……米迦勒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怀抱过这种梦想，即使她认为那种故事与自己无缘，还是因此感到心跳不已。

    虽然他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与梦想中的王子不同，是连句温柔的话都不曾对自己说过的对象。

    她心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很高兴。

    米迦战心跳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双颊发烫，大概满脸通红了吧。

    觉得露出那种表情很不好意思而垂下头去的米迦勒耳边，响起沃尔夫的声音：

    「你做的料理很美味。」

    「……咦？」

    她因为出乎意料的话连忙抬头后，与一脸认真的沃尔夫四目交接。

    那一瞬间，她轻飘飘的心一下子恢复冷静。

    连想都不用想，那种童话般的情节不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在她说自己会被当作妓女卖掉时，却仍然在意着晚餐的他，不可能浪漫地说出那种话。

    米迦勒心知肚明，却无法抑止强烈的失落感。

    她并不爱沃尔夫，所以即使美梦破灭，也不至于遭受打击，但老实说，她还是想稍微沉浸在当女主角的感觉里。

    被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的人告白……只要是个女孩子，都会梦想着这种情景，对方又不是讨厌的对象，会感到陶醉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要一下下就好，真希望能让自己作一下梦。

    米迦勒心中如此喃喃自语后，随即摇头。

    就算只有一下下，她也体会到公主的感觉了，所以说就这么失望未免太过奢侈。

    仔细想想，他是认同自己的厨艺才那么说的，自己没有正式拜师学艺过，他却愿意雇用自己，一般情况下来说根本不可能。

    没错，如果跟亨利说自己也兼当厨师的话，交涉说不定会顺利完成，而且『J．C．』实在太瘦了。

    她决定往正面思考。

    他轻易践踏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少女情怀虽然可恨，但让自己增加交涉筹码这点却值得感谢，而且因为刚才的想像，她决堤的泪水也全停住了。

    米迦勒微微一笑。

    「谢谢你，不过，我要先试着拜托公爵。」

    「你打算留在那儿继续工作吗？」

    「不然刚买的箱型烤炉不是很可惜吗？除了我之外，铁定没有人会用；而且，一想到好不容易变得那么漂亮的家又会布满蜘蛛网与灰尘，我就觉得难过……还有，即使见到公爵，我也不会像之前那么紧张了，那里感觉相当舒服呢。」

    「……」

    沃尔夫以极微妙的表情注视着她。他明明天天在公爵家流连，让自己必须每餐下厨，却还担心吃饭的问题？米迦勒实在有点受不了。

    「就算没有公爵招待，只要你拿食材来，我也会做饭给你吃的，虽然只能请你在厨房里吃啦。」

    「不，那无所谓啦……」

    米迦勒无视语尾含糊、开始嗫嚅的沃尔夫，拦了辆载客马车。

    「上车吧，不快一点的话会来不及唷。」

    「嗯、嗯……」

    米迦勒没有回头看一脸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坐上停下的马车。

    她的脑袋已经被该如何说服亨利所占满，因为如此吧，她完全没察觉到沃尔夫喃喃说着：

    「我哪里说错了吗？」

    谈判的第一步，米迦勒必须先做出完美的鸭肉派，她就在没有察觉沃尔夫的低语下，反覆在脑中演练鸭肉派的做法。

    后记

    你好，或者该说初次见面，我是前田荣。

    为你送上『至死方休的纠缠1』。

    这个故事改编自约十五年前，我在同人志上开始创作的系列，虽说如此，由于当时的主角是卡尔，所以味道截然不同。

    为什么会更换主角呢？因为如果卡尔是主角，便会以呵不死者间永远的对立』为主轴，故事将进入无限轮回。我思考着即使写着同样的故事，有没有什么角色能让情节变得比较积极呢……结果明明故事与卡尔有关，我却决定拔擢难得存活的『J．C．』与米迦勒。

    即使如此，因为我是第一次让这种组合担任主角，因此有许多地方仍充满困惑。不过，福大命大的两人非常努力，特别是米迦勒，她在我现正执笔中的第二集里也非常活跃，敬请期待（笑》。

    另一方面，描写被主角追逐的卡尔与艾略特，わきし老师漫画化的作品应该即将问世了，所以，希望看见两人持续对立的读者，也可以去看看那本书。

    当我写到这里时，已经花了一天的时间，我依旧很不擅长写后记（泣）。

    就算我想以近况来充版面，几乎足不出户的生活，也不可能发生那么多值得说的事。为了吊祭去年秋天死去的心爱鼬鼠，参拜秩父三十四观音的事，也已经写在另一本书的后记里，其他就是……有了！有件今秋发生的事，

    就是学葡萄牙文。

    由于我阅读某部作品而喜欢上的角色是葡萄牙人，因为这种单纯易懂又肤浅的理由开始的（苦笑）。

    哎，实际上，我只是看看教材而已，说『开始』有些大言不惭；不过，虽然只是那种浅学，也有许多新发现，非常有趣。或许哪天，作品里会出现葡萄牙人、有谁会唱起※法多也说不定，那时就请你笑着说「啊啊，就是那个浅薄学问的成果吗？」（编注：葡萄牙的民谣之一。）

    写了上述的内容后，我顺利填完了版面。

    这次也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下回见罗，希望本书能带给读者们片刻的喜悦。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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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至死方休的纠缠-音乐盒迷宫-

    1

    感觉真差。

    米迦勒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仍姿势端正地坐着。

    本来以为只有报上姓才被称为『公爵』——这样的人应该会拥有称为大公也不为过的威严——对方却住在跟亨利家差不多的房子里，还自己制作料理。米迦勒虽然已有被带到子爵府的心理准备，可是待在不适合自己身分的地方，果然还是不怎么好过。

    这里跟那间华奢王极的房子不同，表现豪华的方式该说是特别显眼或者有示威的味道呢……总之，就是有一种除了已经习惯这些的人以外就无法安心的气氛。

    即使不习惯的豪奢装潢给自己带来压力，只要多费点心力，就能减轻心情上的不愉快。可惜的是，在这问屋子里工作的人们似乎认为我们是『来历不明的家伙』，看过来的视线总是让人觉得刺刺的。当然，应付我们的态度也十分冷淡。

    可是，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米迦勃哨哨叹了口气。

    要是眼前出现以驱逐恶灵维生的人的话，一般都会觉得对方是个可疑人物吧？就算被当成诈欺者赶走也无话可说。没有被赶出去是因为她们有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的介绍信，而非来自对方的信任。

    想到这里，强烈的奇怪臭味突然再度冒了出来，使米迦勒几乎为之失神。

    当时，从园丁罗伦索带着苦笑递过来的信封上，飘出的强烈香味几乎让人以为是整瓶香水都倒在上面了。

    避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味端详，高级信封加上蜂蜡，上面还盖了非常大的纹章……真是夸张。

    与其说是私人书函，感觉还比较像公文。

    只能这么想了，不过这气味实在……

    要是用一句话来表现米迦勒当时的感受，那就是『品味真差』。

    不是香水的气味不好闻，若是撒上去时稍微控制一点，就能散发出很棒的香味了吧。不过，没办法，这封信的气味实在太可怕了。

    说真的，米迦勒很想立刻把这封信烧掉，只是这信是寄给『J．C．』的，她不能这么做。

    米迦勒无奈地掩住鼻子将信送往『J．C．』房间，似乎一开门她就明白了信是谁写的，头也不回地叹了一口大气。

    将信连同盛装的盘子一起递给叹息的『J．C．』后，米迦勒问道：

    「寄送者很麻烦吗？」

    「也不是啦……」

    是因为不想打开吗？信封在『J．C．』的手上转了几下，她再度叹气，然后拿起米迦勒递过来的拆信刀。

    「该怎么说呢……是个有点问题的家伙。」

    「……除了香水以外的问题？」

    「这气味的确太夸张了，不过也没什么坏处吧？」

    「我都快窒息了。」

    「那改用嘴巴呼吸吧。」

    「…………」

    「待会儿鼻子就习惯了。」

    虽然想抱怨说习惯之前大概会先昏过去，不过对『J．C．』说了也没用。对方可是一个能在这问虽然没有恶臭却脏乱不堪的屋子里平静过活的人。

    『J．C．』注意到没再说什么的米迦勒只是放弃了而不是默默接受。她带着有点困惑的表情看看天花板，然后把话题转了回来：

    「该怎么说她呢……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她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好奇心旺盛？」

    「嗯啊，因为她太闲了，总是在追求娱乐。可是，她没有兴致去做点什么，结果就成了到处收集八卦的人。」

    「…………？」

    米迦勒歪歪头，这样到底哪里有趣了？

    经常听说上流家庭的太太们空闲时间很多，可是对只有睡眠时才可以喘口气的米迦勒而言，她根本无法想像这世上有人可以只靠八卦就能获得快乐。

    不过，这世界上有着数不清的人事物，是自己无法理解的，只要接受有这样子的人存在就好。

    米迦勒想了想，她点点头。

    『J．C．』叹着气对米迦勒继续说道：

    「很不可思议地，大家都知道拥有这种兴趣的夫人口风很紧。她对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深具判断力。理所当然地，怀有难以启齿的烦恼的人都会聚集到她身边。给予适当的提示或介绍知道解决方法的人给他们，也是夫人的兴趣之一。」

    「……她该不会是个好人吧？」

    如果是兴趣的话，就不会像职业介绍所那样收取手续费吧？打发无聊说起来或许很难听啦，不过如果是对饱受困扰的人伸出援手，感觉应该是件好事。

    可惜『J．C．』摇了摇头，一脸凝重地轻声回应。

    「她不是那种可以用善恶来评断的女性，她的行动不是以善意为出发点。男爵夫人只是热衷于将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传达给对方而已。」

    「……这样啊。」

    虽然觉得这兴趣难以理解，不过也能明白『J．C．』为什么说她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了。

    米迦勒点点头，『J．C．』继续说道：

    「我也是她手中的棋子之一，算是拥有只有她才知道的情报吧。我是很高兴她介绍工作给我啦，可是老实说，她将事实夸大好几倍告诉委托者的这种行为实在令人困扰。说什么『拥有超强力量的天下第一恶灵猎人』，这种跟实力不相符的话实在令人难堪。」

    的确，评价超过自己的实力是很辛苦的。

    可是从刚刚的谈话判断，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似乎不是那种会给人过高评价的人，也就是说，『J．C．』一直都能回应她的期待罗？米迦勒觉得能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很厉害。

    当然啦，对目标远大的『J．C．』说这种话只会被斥责为无聊的安慰，因此米迦勒选择沉默不语。

    「呃～～……总之，使用气味如此强烈的香水的这位夫人，是一有事件就会来委托你的顾客是吗？」

    「嗯嗯，这一封大概也是委托信吧。」

    『J．C．』一边说一边挥了下信封，香水味变得更重了。

    米迦勒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手掌左右摇动挥去眼前的空气。

    「对顾客得包容一点是没错啦……可是，只有这股香味真的想请她高抬贵手呢。」

    「我跟她说说吧。」

    『J．C．』应道，开始用拆信刀打开信封，米迦勒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问：

    「不过，还真的没看过有其他人来委托你呢，即使她隐瞒了你的身分，真正的委托人也应该知道你的名字跟长相呀？」

    「哎呀，那是因为大部分的人根本找不到这问屋子……拜此之赐，也使得谣言更加甚嚣尘上了。」

    米迦勒想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要是想委托却找不到这里，的确会产生谣言吧，大概会说成『J．C．』的本领高强。可是其实是亨利让房子不被找到的，因此『J．C．』才会因此觉得外头给予的评价高过自己的实力。

    「无论怎么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么厉害的驱魔师，最后也只会被当作是谦虚而已。」

    「……还真是辛苦呢。」

    米迦勒一对笑得无比空虚的『J．C．』真心说出怜悯的话语，她就一边说着「没关系」，然后摇了摇头。

    「我需要经验，而她给了我机会，因此我很感激她。虽然感觉不是很好，但也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J．C．』喃喃低语着，从信封里拿出信纸，瞬间一股超越以往的强烈香味弥漫四周。

    米迦勒感觉快晕倒了。

    她实在难以承受，打算稍微避开香味退后一步，此时耳边忽然响起气丁．U．』感觉非常困惑的声音。

    「是委托我的工作，可是……」

    「怎么了？」

    发现『J．C．』疑惑地把视线移到自己身上，米迦勒歪着头询问，『J．C．』则给了她一个预料之外的回答：

    「跟我一起来。」

    「…………咦？」

    米迦勒不禁反问，这个动作使她不小心吸到了空气，差点晕倒。可是，信纸上似乎写了什么令人困扰的内容，让『J．C．』完全没注意到米迦勒的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信纸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原本『J．C．』是不太喜欢米迦勒被牵扯进事件里的。

    即便当米迦勒自己是委托人时，她也没让米迦勒参与，就连米迦勒住进这间房子之后，她也从来没对米迦勒提过自己被委托的事件。

    实际上，米迦勃自己也不想踏入险境，最开始是因为情况特殊，牵扯到姐姐的仇人吸血鬼和初恋对象卡尔，才会黏着『J．C．』，逼她带着自己同行。否则米迦勒一点也不想出风头。

    『J．C．』曾经好几次默默放着晚饭没吃，两人因而大吵一顿，后来『J．C．』虽然会告诉她「因为有委托所以我要出去」，即使如此，『J．C．』肯说的范围仍然有限。

    这样子的『J．C．』居然会要求米迦勃同行，这令她觉得事态不寻常。

    「有个侍女似乎知道内情，但是她的英语好像说得不是很好。」

    「是法国人？」

    贵妇会将语言不太流利的侍女留在身边，那这名侍女就一定是法国人。她们拥有其他国家的人无论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流行敏锐度，所以被高薪聘用。

    「嗯嗯，我记得你讲过你会说法语对吧？」

    「我的法语不是很优雅。」

    「能沟通就行了。」

    『J．C．』将信纸丢到桌上，眉头依旧深锁。

    「……怎么了？」

    「男爵夫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不清楚，只是信上写着『你好像雇用了一名能说法语的助手，所以我就不准备随行翻译了』。」

    「助手？」

    米迦勒指着自己发问，『J．C．』一脸不悦地点点头。

    「她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不过既然指定了我要带你去，不听从的话会很麻烦，现在还不是惹她不开心的时候。」

    不管是什么样的买卖，尊重顾客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她不是顾客，还是会尽量避免让这位相当于谣言管理人的女性感到不愉快。

    『J．C．』心里很清楚，但是事件的发展依然使她很不高兴，不爽的表情完全写在脸上。

    又不是要去驱退恶灵的现场，只是去翻译而已，『J．C．』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神经质？

    米迦勒心里感到困惑，可是，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J．C．』认真的答覆，只好转而问些现实的问题。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

    「马上？」

    看着不禁皱眉的米迦勒，『J．C．』觉得十分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想做些丰盛的料理，所以准备了很多食材耶。」

    「……你从这时间就在准备晚餐了？」

    『J．C．』会感到惊讶是当然的，现在午餐时问刚过，下午茶也就算了，准备晚餐实在太早了。

    「不是准备晚餐啦，因为是第一次做的料理，所以打算事先演练一下。」

    「你还演练啊……」

    「当然啊，说不定会失败耶，怎么可以一口气就端上桌呢？」

    不先试做一次再调整加热的时间还有材料的话，是不可能端上餐桌的。如果吃的人只有自己跟『J．C．』还好，可是同桌的人还有亨利，所以得慎重些才行。

    「既然只是先行演练的话，应该可以延期吧？能现在就准备好出门吗？」

    米迦勒从『J．C．』的口气里明白了事态紧急，连忙点点头。

    「知道了，我去换件衣服，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米迦勒走了出去。

    走下楼梯，米迦勒心想或许会被送演练食材来的沃尔夫刁难一番，但出乎意料之外，他不在厨房里。

    「…………咦？」

    即使被说碍事，被人教训贵族子弟不该浸淫厨艺什么的，沃尔夫仍然像生了根般待在厨房里，看不到他的身影让米迦勒觉得十分奇怪。

    从桌上放着食物袋判断，他不可能还没来过。

    虽然觉得奇怪，米迦勒还是抱着不会被抱怨真是幸运的心情略过了这件事，迅速换好衣服来到玄关。

    『J．C．』已经做好准备在等着米迦勒，手上还拿着那封散发浓烈香味的信笺。

    「……得带那封信去吗？」

    「里面有介绍信。」

    「…………这样子啊。」

    既然如此那也没法子，不过在空间狭窄的马车里，那股香味可是十分致命的。

    气味强烈到米迦勒即使用手帕掩着鼻子还是快要晕倒，连问这次委托内容的力气都提不上来，一路抵达了子爵府…………

    米迦勒连要问那名法国侍女什么都不知道，虽然『J．C．』会给指示，但这次并非一般的翻译，不先了解事情到一定程度，某些话里的微妙含意可能无法传达给对方知道。

    没办法，她只好低声询问『J．C．』：

    「话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三天前，子爵夫人陷入昏睡状态，昨天似乎连子爵也跟着进入了同样的状态。」

    「……这是大事耶！」

    「医生诊断说并非疾病，只是醒不过来。听到此事的男爵夫人，给了我过来这里的指示。」

    「不是这里的人委托你的吧？」

    「如果是这里的人委托我，待遇就不会冷淡到这么明显了吧？」

    听到『J．C．』皮笑肉不笑地说出此话，可能是为了监视而待在房间角落的传唤，眼神霎时变得险恶起来。

    那股视线让米迦勒有点紧张，喃喃自语着：「真诡异呢！」

    主人夫妇双双倒下，似乎醒不过来了。

    可是，这间屋子却没有丝毫慌张的气氛，虽然气氛沉重，但不可思议的看起来还是规律运作着。

    是管家很有能力吗？或者……

    米迦勒一边想着，一边重新环顾四周。

    被带到这个房间时，米迦勒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刚刚因为旁边有冷淡的视线所以不适合观察，但是跟『J．C．』的对话稍微让米迦勒恢复了力气，重新观察四周，打算找出感觉不对劲的原因。

    答案马上就出现了。

    缺乏统一感，家具与装潢搭配得很不协调。

    大概是因为决定家具跟装潢的不只一个人，各自的兴趣又差距甚大才会变成如此吧？看起来应该努力配合过，但是距离成功还是差得太远。不对劲的感觉营造出不好的气氛。

    这种时候能想到的情况只有两种。

    屋子里有其他女性握有跟女主人同等的权利，或是突然搬到这里，房子正在改装中。

    后者的可能性极低，贵族不会匆忙办事，没出什么状况的话，不可能突然搬家。

    这么说来，就是屋子里有另外一位握有跟子爵夫人同等权利的女性存在罗？果真如此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主人夫妻都倒下了，家人却一点也不慌张……

    想到这里，米迦勒轻轻摇头把这份想法从脑海剔除。

    再下去就不是自己该思考的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什么比外人搅局更惹人厌的了。

    总而言之，只要专注于询问知道内情的法国侍女，然后告诉『J．C．』就行了。

    米迦勒正在思考时，房门敞开了。

    将视线移向门边，刚刚自我介绍过的管家背后，跟着一名娇小的女性。

    「让两位久等了。」

    「就是她吗？」

    面对『J．C．』的询问，管家点头称是。

    米迦勒不管他们之问的交谈，走到一脸惧色的女性旁边，对她甜甜一笑。

    『午安。』

    米迦勒一用法语打招呼，她的脸上立即回复血色。

    『你是法国人？』

    『有一半，我是在法国长大的。』

    『太好了，我的英语说得还不是很流利…………』

    大概是因为个性纤细吧，她一边说，眼泪一边随即滴了下来。

    来到言语不太通的外国，侍奉的女主人又沉睡不醒，再加上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对象，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

    米迦勒想了想，安慰性地抱住她的身体。

    『不要紧，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咦？』

    『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米迦勒这么一说，她的神色便瞬问放松了下来。

    『你们就是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介绍来的人吗？』

    『没错……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老爷吩咐过我，只能把实情告诉那位夫人介绍来的人。』

    听到这些话后，米迦勒眨了一下眼，灵机一动。

    这次的事情或许就是所谓的家庭纷争吧？这样的话，自己在屋子里所感觉到的异样感，就有可能成为解决事情的关键。

    同时，在这种管家跟其他佣人都听得到的状况下，不管说出实话或者正确翻译出来都不妥皆田。

    必须慎重行事才行。

    米迦勒一边想着继续说道：

    『我身边这位『J．C．』，就是男爵夫人非常欣赏的那位驱魔师。因为收到委托信，我们才会赶到这里来的，不过，我就只是个普通的翻译啦！』

    『我想这是老爷的要求，他希望同行的翻译不要让这里的人知道我说的内容。』

    『……是家庭问题吗？』

    『你知道？』

    『看这间房子时微微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有两位女主人呢？』

    『正是如此，老爷的母亲似乎很不中意太太，一直不太赞成他们结婚。即使太太一家在革命中丧失了所有的财产，也还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呀二

    『子爵夫人是法国人吗？』

    『太太说过她从一出生就住在英国二

    『这样啊……』

    因为被祖国追捕，所以才会把丈夫与女佣以外的人都视为敌人吧。同情子爵夫人遭遇的米迦勒不禁叹了口气，接着『J．C．』很不耐烦地拍了拍米迦勒的手腕。

    「了解状况了吗？」

    「再等一下，要是不先聊些闲话放松对方的心情，本来可以问到的也可能变得问不出来吧？」

    「……你啊，从刚刚到现在都在聊天吗？」

    看着『J．C．』错愕的表情，米迦勒很想告诉她这些闲话很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但是在这问屋子里的人都听得见的情况下，她什么也不能说。米迦勒一时想不出法子，只好挺胸点头。

    「是啊，与其因为距离近就走险峻的山路，绕远点走平坦的大道反而比较快抵达对吧，再等一下下。」

    「…………」．

    『J．C．』完全傻住，米迦勒心里喊着「之后我会向你道歉的！」然后转头面向法国侍女。

    『对不起，『J．C．』性子比较急。』

    『不会的，能早点说出来的话我也会感觉比较轻松。』

    法国侍女低声回应，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只音乐盒二

    『音乐盒？』

    『嗯，那天寄来了一只音乐盒……旋律很奇妙。当时我正在整理太太的首饰，顺口说了一声「好奇特的曲子呢。」可是，太太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她心情不好，回头一看，太太已经倒下来了。』

    米迦勒对都快哭出来的侍女点点头，转告『J．C．』。

    「她说是在听音乐盒的时候倒下的。」

    「音乐盒？」

    『本来以为是老爷送的，结果不是。老爷看到音乐盒的时候，脸色铁青，还大声叫着「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侍女的话让米迦勒眉头紧皱，她决定只将被这里的人听到也无所谓的部分告诉『J．C．』。

    「她说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虽然署名子爵，却不是子爵送的。」

    「你说什么？」

    『J．C．』以严厉的视线看往管家，他点点头，态度殷勤却显得无礼。

    「听路过的宝石商人说，是少主人委托他带来的，他有收到印着我们家族印记的信。那封信的确用了我们家族的专用信纸，但是笔迹我却完全没有印象。」

    「你对送信的人心里有谱吗？」

    「一无所知。」

    米迦勒一听，直觉管家回答得太快了。

    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变化，所以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对这个问题感到生气，还是因为心里有数所以立即否定。

    「你没有觉得可疑吗？」

    「少主人送礼物给少夫人是常有的事，送来的又是路过的宝石商人。再加上是一只音乐盒，我当时认为没有怀疑的必要。」

    管家很干脆地回应，内容完全合理。

    『J．C．』依然怀疑管家可能知道些什么，却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只得一脸不满地转向米迦勒。

    「问问看，是不是连子爵也是听了音乐盒之后倒下的？」

    『你知道子爵倒下时的情形吗？』

    『嗯嗯，昨天老爷说要唤醒昏睡的太太，打开了音乐盒的盖子。我阻止过老爷，他说不要紧。可是…………唉，』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吗？』

    『绝对不可以看音乐盒里面。就这样二

    『不可以看音乐盒里面？』

    『嗯嗯，老爷也没有往音乐盒里面看。老爷是先撑开太太的眼皮看着太太的眼睛，然后才打开音乐盒的盖子。老爷曾说：「这是唯一能帮她的方法。」』

    『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嗯，因为老爷命令我「一旦我失去意识，就盖上音乐盒的盖子。」还有，叫我只能把这些话告诉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派来的人。」

    米迦勒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回头告诉『J．C．』。

    「好像也是，她说当时她就在因为打开音乐盒盖而倒下的子爵身边。」

    为了保护这名侍女，米迦勒省略了一些细节，看来，对『J．C．』面言，这些话足以说明音乐盒的嫌疑，她转头认真地询问管家：

    「我想要借走那只音乐盒调查。」

    「……这不是在下能够应承的。」

    「为什么？只是个连馈赠者都不知道是谁，而且还使子爵夫妻相继倒下、来历不明的物品，有任何必须把这只音乐盒当作传家之宝看待的理由吗？」

    感觉得出管家听见『J．C．』嘲讽的话而生气了，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J．C．』继续追击说：

    「如果你只是个听指示做事的现实主义者，那就不可能会相信这只音乐盒能使人陷入昏睡状态，就算交给我，你也不用负责。若你是个神秘主义者，那就一定会赞同我甘冒奇险解开谜底的行为吧？毕竟我是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所欣赏的驱魔师哦。」

    「…………」

    「要是你因此受到责难，那就表示责难你的那个人跟这整个事件有某种程度的关连，不是吗？」

    『J．C．』探询的语气让管家的眉稍微上扬。

    「您这是在毁谤中伤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表示你要是听听我的意见也不错，不是吗？你不可能不知道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在社交界的作风吧？」

    「您不要求我们相信您吗？」

    两人之间的对话使旁听者愈听愈心寒。

    米迦勒不禁缩了缩身子，『J．C．』瞄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如果委托者会大大欢迎、马上相信突然冒出来的驱魔师，我反而会拒绝委托，很多时候那些人都只是搞错了而已。不过，那个音乐盒看来是真有其事。」

    『J．C．』说着，眼里微微闪烁着沉醉的光芒。

    该说是对奇怪事物的喜爱，还是好奇心使然呢……不太清楚，总之这事情让『J．C．』兴奋了起来。

    管家发现『J．C．』对音乐盒的执着，或许是担心拒绝的话可能传出什么谣言，他臭着脸点点头，对待在房间角落的传唤轻轻挥手。

    「马上把那音乐盒拿过来。」

    『老爷跟太太接下来会变成怎样？』

    即使听不明白，泫然欲泣的法国侍女也看出了大概的情形，询问米迦勒。

    『会得救的，我们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才来的！』

    『拜托了，请你们一定要救救两位．』

    法国侍女拚命抓紧米迦勒哀求。

    米迦勒轻拍她的手安抚她，继续说道：

    『能救回来的，一定可以二

    「你们在说什么？」

    『J．C．』应该要等谈话告一段落再低声询问我吧，米迦勒心里想着，答道：

    「只是在安慰她而已，毕竟两个人都是在她眼前失去意识，当然会惊恐不安。」

    「……慢着。」

    「咦？」

    「你说两次她都待在旁边？」

    「是啊。」

    这是当然的吧，米迦勒一边想着，点了点头。

    就因为两次她都在旁边，所以才会叫我这个会说法语的人来翻译不是吗？

    「她有看见倒下的瞬间吗？」

    「她说转过头的时候子爵夫人已经倒下了，子爵也是类似的状况。」

    「问清楚一点。」

    『她叫我问问子爵倒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二

    『我在旁边等候……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吗？』

    『她是个猜疑心很强的人，不要在意。总之，这部分我会帮你掩饰过去，不要紧的。不过，实际的情形我会在马车回程的时候告诉她，这样可以吗？乙

    『嗯嗯，只要别让这里的人知道就好。』

    米迦勒对她点点头，面向『J．C．』。

    「她说想看一下子爵夫人的状况而走进房问，就发现子爵已经倒在地上了。当时有注意到音乐盒在响。」

    「她也听见音乐盒的旋律了？」

    「她既然说旋律很奇特，应该是听见了。」

    米迦勒这么一回答，『J．C．』突然脸色凝重地思考起来。

    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而靠过去的米迦勒，听见『J．C．』喃喃自语着：「不是因为曲子吗？那么到底是……」

    这时候，管家恭敬地对『J．C．』道：

    「音乐盒已经拿过来了。」

    他递过一只镶嵌了美丽贝壳又稍微大了点的盒子，看起来没有音乐盒的感觉，反而更像珠宝盒。

    「好，这个我先借用一下了。」

    『J．C．』伸手取过，立刻准备离开。她那看起来已经忘记同行者的举动，让米迦勒深深叹了一口气。

    马车的回程没了那股香味，有如身处天国，但气氛却比来的时候还要尴尬。

    这是因为『J．C．』完全不说话。

    她好像在思考什么，一直盯着音乐盒看。

    的确啦，是这只音乐盒使两个人陷入昏迷的可能性极高，『J．C．』会深感兴趣也是当然的。

    不过，她也该稍微专心听一下注意事项嘛。

    「那个啊，『J．C．』。听旋律没有关系，可是不能往音乐盒里面看哦。」

    「嗯嗯。」

    「关于那只音乐盒，子爵好像很了解唷。」

    「嗯嗯。」

    「子爵夫人跟她的婆婆．伯爵夫人似乎不是处得很好。」．

    「嗯嗯。」

    「我是这么觉得啦，这只音乐盒或许是他们家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哦。」

    「嗯嗯。」

    不行了。

    米迦勒仰头大叹，看来要让『J．C．』听自己说话，得先把音乐盒拿开才行吧。就像对付小孩一样，不先把令她沉迷的东西藏起来，她根本不会听人说话。

    但是，米迦勒也不能在马车里乱来，于是决定回家之后再采取行动的她闭上了嘴。

    过了这段对米迦勒来说感觉差劲，对『J．C．』而言却很有意义的思考时间，马车平安地抵达家里。

    「总之，我先去泡茶，你也渴了吧？」

    一下马车米迦勒立即开口问道：

    可是『J．C．』一样心不在焉地「嗯嗯」回了一声，然后就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问。

    即使如此，米迦勒还是试着再坚持看看。

    「要记得把衣服好好挂在衣架上哦，还有，就用饼干当茶点可以吗？」

    「嗯嗯。」

    听到楼梯下传来的声音，『J．C．』依然给了个心不在焉的回答，米迦勒终于放弃了。继续坚持下去只会造成反效果，而且自己说过要拿茶过去，所以还有一次机会。

    一边想着，米迦勒迅速换好衣服，准备好红茶跟饼干来到二楼。

    「茶泡好了哦……『J．C．』？」

    没有回应，米迦勒惊讶地将茶点放到桌上，过去看她。

    「什么嘛，睡着了呀？累了？」

    『J．C．』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刚刚她是因为想睡才心情不好吗？如果是这样，还直一像个小孩子呢！

    米迦勒想着，突然发现不对劲。『J．C．』的表情非常痛苦，而且好像听见什么奇特的曲调……

    「『J．C．』！」

    该不会是，米迦勒急忙望向桌子，带回来的音乐盒盖子敞开。

    为了不看见里面，她急急忙忙盖上音乐盒，然后再度看着『J．C．』的脸。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是样子很不安稳。脸上浮现满满的苦闷，还不时发出呻吟。

    说不定她只是打瞌睡而已：不，但愿她是在打瞌睡，

    米迦勒一想，连忙出声呼唤：

    「『J．C．』，起来啦，茶点已经准备好罗！」

    没有回应，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的样子使米迦勒慌了起来。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快起来！」

    米迦勒一边大叫，一边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但还是没有反应。

    米迦勒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但『J．C．』还是没醒，感觉不像在打瞌睡。

    「公爵，请您过来！」

    米迦勒惨叫的声音一响起，亨利立刻就出现了。

    她忘记了平常对亨利的恐惧，紧紧捉住他大喊。

    「『J．C．』出事了！」

    「她只是睡着了而已，不会发生什么。」

    亨利轻轻回答，将音乐盒拿到手上，打开盒子。看到亨利往里面看时，米迦勒为之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对我没用。」

    亨利一个眼神阻止了不自觉想冲过来的米迦勒，她轻声问道：

    「……那只音乐盒到底是什么？」

    「里面刻着『自省吾身』。再加上镜子与曲子，似乎是这三个条件都达成的时候，陷阱就启动了。」

    「陷阱？」

    「说是陷阱也不太对。最开始这种机器是遥远东方的高僧为了寻求顿悟而制作的仪式装置。只要有曲子、镜子，以及暗示的句子就能引人人眠，强制让人去探索问题的答案。居然把复制品做成音乐盒这种谁都能够使用的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这世界上没有亨利不知道的事情吗？

    听了亨利干脆的回答，米迦勒又吸了一口气。

    「……问题是『自省吾身』这句话吗？」

    「嗯啊，是的。」

    「如果找不到答案呢？」

    「会持续沉睡。」

    「…………咦！」

    比任何人都要难以理解的，就是自己。

    能够找出答案的人大概少之又少吧。大部分的人都只能在梦里不断徘徊而已吧。

    「既然如此，子爵夫人跟『J．C．』不就……」

    「陷进了找寻自己的无尽迷宫，走不出来了吧。」

    「那怎么办……？」

    「只能进入里面，把人找回来，就像那个子爵一样。」

    啊啊，对喔，侍女不也这么讲过吗？子爵说这是帮助她的唯一方法，然后才看着妻子的眼睛打开音乐盒的盒盖。

    「进入里面是指？」

    「进入对方记忆的迷宫里。」

    亨利若无其事的口气让米迦勒皱了皱眉。

    「那么你会去救『J．C．』吧？」

    「我没有办法。」

    他直接明白的说法，让米迦勒瞪圆了双眼。

    米迦勒原本相信，从亨利的口中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台词的。

    「您是没办法，并非不愿意？」

    听见米迦勒带着不信任感的问题，亨利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错，我不行。你自己想想，这是要踏进对方心里，除了对方接受度很高的人以外，你觉得有可能被接纳吗？」

    所以亨利才说自己没有办法。

    他肯定的话语使米迦勒困惑了起来。

    「既然这样，要怎么办呢？」

    「就现状而言，有可能让『J．C．』接受的，大概就只有你了吧。」

    「……我？」

    听到亨利这么说，米迦勒很是高兴，但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被『J．C．』接受。

    她的想法完全写在脸上，所以亨利继续说道：

    「她舍弃了一切才走到这里，不论是亲人、凡赫辛之名，就连女子的身分也舍弃了。她只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活，友情、爱情是与她无缘的。」

    的确，在米迦勒的印象里，『J．C．』完全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存在。

    虽然知道她有喜欢的人，可是却连对方在哪里都不清楚，而且『J．C．』还想要杀他，这种情况下能不能踏入『J．C．』的心里真是个疑问。

    「持续下去的话，『J．C．』会变成怎样？」

    「一直沉睡，总有一天会死。」

    「那我去！」

    听见亨利淡淡的回应，米迦勒睁大双眼，同时对他大叫。

    亨利冷冷地看着她，继续说道：

    「要是被她拒绝，你会被弹出来。那股冲击力可不寻常，轻者睡个好几天就能解决，弄不好则会疯掉，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呜！」

    「就算顺利进去了，也只是进入对方的心中。如果对方觉得你碍事，马上就会被踢开。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再也无法取回意识，将永远沉睡，直到死去。」

    背脊传来一股凉意。

    可是……可是，自己不去的话，『J．C．』就会死，确实可能会死掉。

    看她带着满脸苦闷缓缓地衰弱，直到她呼吸停止、心跳消失的瞬间为止，米迦勒都会憎恨自己的怯懦。

    即使逃出这里结局也一样，或许可以不必见到『J．C．』死亡的瞬间：但是，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舍弃她的事实，将会一辈子带着这股后悔度日。

    没什么比恨着自己过日子还要痛苦的事了。

    与其过着那样的生活……

    「我想赌一赌。」

    「你是认真的？」

    亨利没有想到。出乎他意料之外地，话都说到这里了，居然会得到『是』的回答，他惊讶得睁大眼睛。

    「说不定会死哦？」

    「明知『J．C．』会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回答亨利烦人的确认后，米迦勒在清楚自己大概也会受牵连的情形下，对亨利笑了起来。

    「我的确不想死，但是我也没有坚强到可以放弃『J．C．』还能一脸平静。」

    「你们两个能一起回来的可能性无限地低。」

    「只要不是零就有一赌的价值。」

    亨利凝视了米迦勒一会儿，之后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让我见识到了何谓不可思议啊。」

    「…………什么？」

    「那你就去吧，看着她的眼睛。」

    米迦勒照指示看着『J．C．』的眼睛，耳边响起那奇妙的旋律……

    接着，突然问，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2

    自己似乎走在不知名的土地上。

    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停下来想想，脚却无法控制地持续动着。

    米迦勒几乎快要陷入身体被别人操纵的恐惧中，忽然，她注意到路过的店家橱窗映着的人影，不自觉地眼睛亮了起来……不过，肉体并没有随着动作，只是心中这么想而已。

    短短一瞬间映在平滑玻璃上的脸，米迦勒不可能会认错。

    金褐色的短发、深蓝色的眼眸，以及纤瘦的美丽容颜。

    是『J．C．』。在明白的那一瞬间米迦勒全想起来了。

    自己看着『J．C．』的眼听了音乐盒，进入她的心里。既然如此，那这里就是『J．C．』回忆中的世界了吧。自己正同化成她，在体验她的记忆。

    总而言之，没有被她弹出来。

    米迦勒愣了一下之后继续思考。

    现在算是突破了第一关，自己的目的是将『J．C．』带回现实世界，可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她的心中，试着小心翼翼地呼唤她，也没有反应。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注意到自己呢？

    没见过这条路，至少应该不是在亨利家附近。

    米迦勒试图找点线索了解现在是在哪里行走，但『J．C．』却看起来熟门熟路的，视线完全没有转到路牌上过。

    再说，这段记忆又是多久以前的呢？除了刚刚那一瞬间外，米迦勒没有机会再观察到她的脸。总之，感觉上应该不会超过十年前……

    不过……

    天空明明很晴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阴暗呢？简直有种整个世界都停在日暮时分的感觉。

    虽说伦敦是个覆盖在烟尘之下的城市，但是这也太暗了点。如果这反应了『J．C．』的心灵状态，那看来此时的她并不幸福。

    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呢？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很痛苦呢？

    再怎么担心，连镜子都无法见到的米迦勒无法确认她的状态。

    当然，不管有多么担心她，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不可能去改变什么。米迦勒无法明确地下结论，只是惶惶不安地一起看着『J．C．』以往见过的风景。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米迦勒曾经见过的地方。

    此地并非米迦勒熟悉的地区，相反地，是因为那里绝对不可以靠近，她才记起来的。

    这里是贫民窟，一个会频繁发生强盗与杀人事件的危险区域。是那些抱着远大志向来到伦敦却梦想幻灭的人的住所。

    她到底为了什么事来这种地方？米迦勒担心着，『J．C．』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她抵达的目的地，是一进入贫民窟就能马上看见的古老建筑物。

    先不论房子本身，这里看起来应该没有经常打扫，给人十分脏污的印象，『J．C．』却很熟悉地推开了大门。

    门后是昏暗的走廊，以及一个人走都嫌太窄的楼梯。

    看来，这里是间便宜的公寓。『J．C．』的眼睛似乎很习惯昏暗，能够看得到走廊两边并排着许多扇门。

    可是，『J．C．』只瞄了一眼，就走上楼梯。中途没有遇到任何人，她很习惯地一口气走到最上层。

    那是个由屋檐阁楼改装而成的楼层，天花板的高度有点低，楼梯上的某个天窗还有黄昏的阳光照进来，看起来比楼下那些房间还要好。

    『J．C．』打开了最里面的门。

    是一问很暗的房间。虽然有窗户，却紧紧贴着隔壁栋的墙壁，完全没有发挥用途。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J．C．』很没劲地坐到上面。

    「我到底在干什么！舍弃父亲，连凡赫辛之名都舍弃了，结果却变成这样！」

    『J．C．』带着不爽的口气说完后横躺在床上，激起一片灰尘，让米迦勒有点不高兴。

    她很清楚『J．C．』放任着房间脏乱而不管的理由，住在这种地方，关于卫生方面的感觉会麻痹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明白是在记忆里，并不会因此损害到她的健康，米迦勒依然感到担心。

    这里不是那问亨利用神奇力量守护着的房子。米迦勒一脸恐惧地怀疑……是不是还有很多虱子、跳蚤、吸血虫之类的，不过现在也不是烦恼这些的时候。

    世界忽然转暗，下一瞬间『J．C．』已经起身。

    还以为只是过了一下子，但昏暗的程度让米迦勒了解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即使没有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似乎还是会受到外面昏暗程度的影响。

    到底睡了多久，睡眠的时候没有记忆吗？的确，若是梦的内容不怎么惊奇，一般来说几乎都不会留在记忆里。

    米迦勒想到一半，『J．C．』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因为没有镜子，因此映出自己身影的是窗户。她用梳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再整理睡得有点皱了的衣服。

    毕竟不是看着镜子，细微的部分实在不清楚。不过，至少还能看出『J．C．』比现在瘦上许多，以及她脸上挂着的苦闷表情。

    不能只打个小小的瞌睡，要好好睡觉，得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才行啊，

    米迦勒在心中呐喊着，当然『J．C．』是听不见这些话的。她就这么离开了昏暗的房间，走下楼梯。

    对身为吸血鬼猎人的『J．C．』而言，夜晚才是真正的活动时间，刚刚的外出是个例外。

    即使明白，还是会担心她。

    这种时间走在这种场所，没问题吗？即使穿着像男性，『J．C．』依然是个女子。万一强盗袭击她又发现了这件事，那可就不是花钱了事这么简单了。

    现在的她依然令人十分担心，实在太有勇无谋了。

    『J．C．』当然不会知道米迦勒的碎碎念与受不了，继续在夜晚的街道进出。

    就结论来说，米迦勒的担心完全没有意义。

    街上的气氛的确有点喧闹，抱着酒瓶蹲坐在地上的男人们，即使烂醉如泥视线却毫不松懈地巡视。那些企图比他们看起来更凶恶的男子，则在街道的另一侧呼啸聚集，分明是在找寻今晚的猎物。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的视线停在『J．C．』身上。不对，正确来说，是看见她的瞬间，就一脸仿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似地转开了视线。

    『J．C．』到底对他们做过什么？

    光是以力量教训的话，应该不会有那种反应吧？那种男人怨念很深，即使大队袭击过她也不应该会把视线移开，他们根本就连跟她对看一眼都不想。

    那是绝对性的恐惧，面对自己价值观里无法计量之物的敬畏。

    米迦勒觉得在男人们瞬问逃开的视线中，带有这种感觉。

    啊啊，真是的！你究竟做了什么呀！

    米迦勒在心里大喊。

    别跟那种男人扯上关系才是上上之策，用那种态度跟人接触会交不到朋友的不是吗？

    明明自己年纪比较小，为什么得像个监护人般为她担心呢？

    就在米迦勒思考的时候，『J．C．』似乎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居然在距离贫民窟只有一条路的地方开店，而且还是很气派的店，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排列在橱窗里的，尽是『J．C．』房间里放的那种……米迦勒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商品。

    该不会是那里有兴趣相同的友人吧？

    米迦勒心里疑惑，视线中的店里出现一位像是店长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瘦小、眼神不太友善的男人。如果要开演『威尼斯商人』这出戏，他一定会被提名当夏洛克……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米迦勒瞬间畏缩了一下，但马上想到『人不可貌相』。

    脸长这样实际上却是个好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希望他真是个好人。

    在米迦勒带着期望的视线里，像是店长的男人将拿在手上的包包放到桌上。

    「今天来了个好东西。」

    说话的同时，他打开包包。

    忽然一阵淡淡的臭味飘了开来。

    包包里面放的，只有一些豪华到与这家店很不相称的宝石饰品，看起来没有会散发味道的东西。

    米迦勒并不会特别想要美丽的东西，却非常喜欢观赏。

    排在一起的有五颗，每一颗都很漂亮。特别美的是最左侧的红宝石，那是颗大小前所未见，且未曾加工的原石，却绽放出丝毫不逊于其他四颗经过精细加工的宝石光辉。

    米迦勒见识过赠送给女演员们的真正宝石，但是和眼前的红宝石一比，那些不过是为了演戏而刻意制造的小道具。

    明明如此美丽夺目……不过再仔细看看，其中却有三个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雾气。特别是那颗原石，颜色和其他两颗不同，是暗红色，甚至看起来有人的形状。

    没有这层雾的话就很完美了。

    米迦勒这么想着，耳边响起『J．C．』的声音。

    「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

    她的手指的正是笼罩着一层雾气的那三颗。

    店长听了，藏不住兴奋地轻声道：

    「你能解除诅咒吧？」

    「最左边的那颗不行。」

    『J．C．』说着，同时指向那颗原石，暗红色的雾看起来像是人的形状。

    从解除诅咒这句话推断，这层雾应该就是恶灵或者什么的吧。

    米迦勒想了想盯着看，接着彷佛对到了焦点，那层雾开始出现明确的形状。

    是个女性的身影，但是却并非是个寻常的女子。她有六只手，每只手上拿着的应该是武器，她的眼神说明接触她的人终将毁灭，带着强大的意志力睥睨四方。

    店长看不见吧，他看得见的话，绝对不会觊觎这颗原石的。

    米迦勒能从她身上感觉到强大的力量，要封印这种压倒性的异质存在，半吊子是无法做到的。

    「你说什么！」

    店长神色焦虑地大叫，『J．C．』只是淡淡地回应：

    「我应该提过别碰异教神明的东西吧？别想着赚钱了，赶快脱手，否则可是会被诅咒的。」

    原来那团雾的形状是异数神只啊，米迦勒点头认同。

    的确有着足以称之为神的威容呢。

    「该死，」

    店长脸色凶恶，却还是相信『J．C．』。他闷闷不乐地将那颗原石收进别的容器里。

    「我就觉得奇怪，实在太便宜了。」

    「我说过别买那种东西了呀。」

    「我以为你可以解决的嘛。」

    店长用刺激的语气说道，但『J．C．』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剩下的四颗宝石……正确地说是带着淡淡雾气的那两颗。

    「那两颗没问题吧？」

    「嗯嗯，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叹了一口气后『J．C．』答道。她取出她的武器鞭子，以前端抚过先前指示的两颗宝石。

    《——您赐给我拯救之盾，

    以您右之贵手支持我。

    您降临自身，使我成为强者。

    我大大地踏步，

    脚踝屹立不摇。

    追逐敌人，紧追敌人，

    歼灭之前不回首。

    攻击他们，不让他们再度爬起，

    让他们倒在我的脚边。——》

    是圣句。

    怀里的铃声响起，感觉得出四周的空气渐渐清明。

    但是，被这响声撼动的同时，米迦勒却想着「为什么？」

    并不是圣句的力量强或弱，而是在想，为什么『J．C．』会选择这段诗篇呢，真不可思议。

    确实啦，用来驱散附在宝石上的恶灵（？）或许很合适，但感觉似乎太具攻击性了点。面对知道是吸血鬼的夏洛特和卡尔的时候也是，她应该选择更沉稳的词才对啊。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她现在的处境造成的吗？舍弃了一切却变成这个样子，是在反映她的心境吗？

    不管是谁，处在逆境都会心慌。

    她对自己的处境不满当然会让不必要的伤害加深，米迦勒想着垂下眉头。

    她认为这对『J．C．』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消除了吗？」

    「嗯，干净轻松。」

    「这样啊，谢啦。」

    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米迦勒的担心吧，而店长看起来却很满足地说着，从口袋里取出数张纸币。

    「两颗……来，这是酬劳。」

    「嗯。」

    接过退治恶灵的谢礼，『J．C．』干脆地转身离开。

    在米迦勒的眼里金额实在少得过分，她却一点也不在乎。是对金钱没有感觉呢？还是无形之中付了什么代价吗……

    如果是利用不知世事的『J．C．』来当廉价劳工，那就不可原谅，米迦勒将店长的脸深深记进脑海里。

    这个区域一个人来是很危险，但是只要拜托罗伦索跟沃尔夫陪着就没关系了吧。这种店不会轻易倒闭，店长怎么看都是属于长命的那型。

    绝对要去问清楚。

    米迦勒在心里用力发誓，而『J．C．』朝着与自家相反的方向迈步。

    本以为是有目的地的行动，但『J．C．』的脚步却特别地缓慢。

    特别的意思是指，她原本的走路速度就比米迦勒快上许多，『J．C．』如果认真地赶路，自己就算用跑的也追不上。

    相较之下，她今天的走法十分悠闲，简直像是在享受夜间的散步。

    但是米迦勒很快就明白了，她并不是为了享受才这么做。

    她的视线望着阴暗处，一旦发现了跟刚刚一样的雾气，就四处张望思考。

    思考的结果可能是驱除，也可能是不驱除，但是从米迦勒看来，雾都是一样的。

    这是在『J．C．』的记忆里，所以没有一定差距的话，她大概也无法分辨雾气的强度吧。既然如此，就是用某些基准来决定要不要打倒罗，到底足以什么来判断呢？

    米迦勒想要找到基准，然而『J．C．』睁大的双眼看见的就是她所能看见的，不管怎样她都无法明白。只知道她要是遇见公园和十字路口的雾气，她会不加思索地打倒；会让她花时间反覆思考的只有遇到雾出现在个人宅邸的时候。

    是以对居住者的好感度为考量吗？可是『J．C．』住的地方离这里太远了，从正常情形来看，一、两个也就算了，要认识这么多居民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如果『J．C．』是个会热心前往教会的人，还可以推断是由于同教区的关系而认识的，但至少从米迦勒入住那间房子至今，她都没见过『了。U．』去参加过礼拜天的弥撒。

    况且附近又没有天主教会，因为种种历史渊源，导致在这国家要是被知道是天主教徒，可能会惹来一些不愉快。因此，没去教会的自己说这话或许有点不合适，但她认为『J．C．』绝对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唉，吸血鬼猎人这个职业和凡赫辛的血脉本身就充满了神之恩宠，可能没必要特地去一般人举行仪式的场所啦。

    但是，这样的话究竟…………

    思考中的米迦勒忽然注意到周围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紧张了一下。

    这次是不是被气味给诅咒了呀？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同时，『J．C．』的脚步也正好停了下来。

    即使能无视那股强烈的香水味，这种恶臭总不行了吧。米迦勒密切注意着『J．C．』的动作后，她不禁傻眼。

    如果连这种恶臭她都能不当一回事，那她真的是有问题。

    米迦勒一边想着，一边四处巡视，完全分辨不出这股臭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是腐臭，也不是脏污，甚至不是霉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光是闻着就能感觉到背后传来凉意，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为了寻找气味的来源，『J．C．』朝着上风处走去。

    逐渐地，气味愈来愈难闻，同时还混入了其他的味道。这次马上就能分辨出来了，是野兽。

    米迦勒刚察觉到的瞬间，『J．C．』就开始奔跑了。

    是确信了散发臭味的地点吗？她脚下毫不犹豫。

    数分钟之后，『J．C．』进入公园，停下脚步，紧紧盯住树荫处。

    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可是却看不见。

    米迦勒正在想那是什么时，视线里，目标物缓缓地现身。

    是狗，而且大到令人难以置信。

    月光之下也能清楚看出它黝黑的毛色，大概是因为这样，藏身树荫处的时候才会看不见吧。

    那只大狗盯着『J．C．』看了一下，开口说道：

    「女猎人吗？真是稀奇。」

    米迦勒大吃一惊。

    是个很模糊的声音，即使如此还是听得出并非低吼，而是好好地以成人的口吻说话。

    为什么狗会说话……米迦勒不禁大叫，像是要回答般，『J．C．』轻声道：

    「那是我要讲的，人狼还真是罕见。」

    人狼！

    米迦勒难以置信地大吃一惊。

    既然有吸血鬼存在，那人狼的存在也就不奇怪了，只是没想到会遭遇这种东西。

    虽然非常吃惊，但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野兽的臭味，米迦勒凝视过去。

    这只人狼还很年轻吧，它的毛发十分漂亮，在朦胧的月光下也能看出充满了生命力，就连静止的现在也充满了跃动感。

    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野兽。

    瞬间看得入迷的米迦勒马上恢复了思考。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如果遇过这种生物，自己应该不会忘记的啊，可是却又觉得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它。

    真奇怪。

    是孩提时代的记忆吗？米迦勒正想回忆过去，又马上放弃了，因为『J．C．』将手上的鞭子轻轻挥起。

    她打算跟这看起来很强的对手战斗吗？

    仿佛听见了米迦勒的想法，人狼也低声说道：

    「放弃吧，凭你的实力是打不赢我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说着，『J．C．』已经调整好呼吸。

    而人狼这边，或许是有自信避过任何攻击吧，一动也没动地看着『J．C．』。

    《——主啊，化为报复之神，

    以报复之神之姿显现，

    请作为全知全能的制裁者耸立，

    惩罚得意之人。——》

    一瞬间，人狼的动作不自然地停止。

    不复方才老神在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塞进了看不见的布里整个盖住。

    下一瞬间，『J．C．』挥下了鞭子。

    米迦勒不禁想发出声制止，但人狼已先一步挣脱了咒缚，然后以双脚像人一样站了起来。

    不，不对。站起来的双足已然不似四足野兽。脸还是狼的样子，身体却已经人化。全身覆盖着兽毛，完全是故事里人狼的模样。

    「凡赫辛！」

    带着惊愕的眼神，全身漆黑的人狼就像朝远方大喊般惊声嘶吼。

    「不、不可能的。他们一族的力量不会出现在女子身上，」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

    『J．C．』低声说着，接着从口袋里取出小型**。

    跟现在……也就是和米迦勒还有亨利在一起的那个『J．C．』使用的枪不同，看起来简直是玩具，是女性护身用的枪。

    人狼一见，不屑地笑问：

    「你打算用那种枪来解决我吗？」

    「看你银弹焚身的时候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台词。」

    『J．C．』开口的同时鞭子就挥了出去。

    她似乎是打算以鞭子让对方的动作迟钝再攻击。

    很可笑地，人狼的速度远远超过『J．C．』的想法，要阻止人狼的动作，果然还是需要圣句吧。

    这点就连米迦勒都能想得到。

    但是不知为何，『J．C．』并没有打算要咏唱圣句。

    「你……没有准备就无法咏唱圣句吧？」

    在米迦勒听来只是确认的话，『J．C．』却当成了嘲讽。

    在她愤怒咬牙的下一刻，口中念出了一节诗篇：

    「——主啊，请带着对敌之怒而起，

    带着愤恨起身，

    奋起以我为伴，

    命令我执行制裁。——」

    铃声并没有响起，这不是圣句。

    如同人狼所说，她没有准备就无法咏唱圣句吧。

    理所当然，只靠说话是无法制止人狼的。

    人狼一口气跳到鞭长莫及的距离之外，远到『J．C．』无法以手上的枪镇定敏捷的它，这才低语：

    「真有趣。」

    米迦勒明白，这句台词激怒『J．C．』了。

    这是当然的吧，咏唱圣句之后突然就来这套，会判断对方是在嘲笑也不奇怪。

    但是让人狼感兴趣的，并非这件事。

    「女子却拥有凡赫辛族人的力量，猎人是吗？没什么比这更稀奇的了，那一位也……」

    人狼尚未说完，『J．C．』已气势滔滔地冲了过去。

    然而带着速度的一击再度被人狼轻易闪过，它彷佛已经对『J．C．』失去兴趣，转过了身。

    「等一下！」

    『J．C．』大喊，但人狼却没有停下，它的身影刹那问消失在黑暗里。

    「可恶！」

    语气再怎么惋惜，还是能明白『J．C．』的不愉快。

    看来，人狼指出的『力量不足』，似乎没有说错。

    明知对手比自己强劲，居然还从正面展开攻击！

    米迦勒担心到不禁怒声叫出来，当然『J．C．』是听不见的。这是她的记忆，而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再度认识到这一点后，让米迦勒很是沮丧。

    虽然亨利说必须进入『J．C．』的心里把她带出来，可是自己的声音完全无法传达，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够看着无法改变的过去，像在窥视人的秘密般难受，什么也无法改变更是痛苦。

    事事不顺心而拚死拚活的她就在眼前，却连说话或者抱她都办不到，现实对米迦勒来说远比想像中痛苦许多。

    到底要怎么做才行？

    米迦勒烦恼的同时，『J．C．』再度走了起来。

    看着不想看也会映入眼帘的共享视线，这次看来是直接回家，果然遇到人狼发生战斗已经令她十分疲惫了吧。

    总之，今天就先放松休息。

    米迦勒如此祈祷着，但她的愿望却没有实现。『J．C．』抵达屋檐下的房间时，忽然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再度刺激鼻腔。

    这股味道浓烈到和刚刚遭遇人狼时完全无法比拟，却又和当时不太一样，几乎没有野兽的臭味。

    到底是哪一种气味呢？

    米迦勒脸色凝重的瞬间，一阵敲击声响起。

    听来也不像是敲门声，感觉就像在敲打玻璃一样。

    但这房里只有一扇窗户，窗户紧邻着隔壁的墙，那点空隙感觉就连小孩子也无法挤进来。

    而且不管是音色，或者方向，都在在说明音源确实来自于窗户。

    有一段时间，『J．C．』一直瞪住响起节奏精准敲击声的窗户，很快地，她浮现放弃的表情，轻声说道：

    「请进。」

    下一刻，窗户大开，一阵强风吹进了房间里。

    变强的臭气和风力使『J．C．』不禁转过头去。

    下一秒，视线转回去的她眼里映出的情景，使米迦勒深吸了一口气。

    是亨利。

    不会错的，不知为何『J．C．』并不正眼看他，但是自己并没有看错。

    看来，这股臭气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可是，米迦勒至今一次也没有感觉到过亨利会释放这样的气味。

    正想着为什么的时候，突然米迦勒想起了以前『J．C．』提过的灵的感受性等等话语。

    米迦勒能以寒气的形式感觉出妖气，而且『J．C．』说，她是只能对中级妖气有反应的珍贵类型。

    当时她曾试图追问，『J．C．』又是以什么形式去感觉的呢，结果又因为一些事情而不敢提问。

    从这情形来看，说不定她是以气味的形式感觉出妖气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就能够理解为什么恶臭只出现在被诅咒的宝石、人狼，还有亨利身上。

    米迦勒想，如果这个推论属实，那么『J．C．』对那种强烈香水的味道几乎没有反应也就能理解了。．

    人类是对什么都能产生惯性的生物，而嗅觉又是五感中最容易习惯化的。

    现在也是，亨利刚出现时的气味已渐渐淡去，『J．C．』大概是在重复接受这种刺激的过程中，慢慢对气味产生了抗体吧，就连对那封带着强烈香水味的信纸都失去正常反应。

    不管在那边闲闲思考的米迦勒，亨利跟『J．C．』开始了听的人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紧张对话：

    「名字是？」

    带着仿佛自己才是房间主人般的语气，亨利盘问起来。

    若是现在的她，可能会说「我没理由报上名字」之类的。不过大概是被初次见面的亨利气势给压倒了吧，她似乎未经深思，就将真实姓名说了出来。

    「凯萨琳……不，是『J．C．』。」

    亨私完全无视妞更正的话语，续问：

    「你真的拥有凡赫辛之力？」

    「……你问这个做什么？」

    『J．C．』呻吟般低语着，亨利的手指突然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带来轻微痛楚的同时，一点点血的味道刺激了『J．C．』的鼻腔。

    「的确是凡赫辛之血的味道。」

    「…………唔，」

    『J．C．』后退半步，身体微屈。

    米迦勒正在想她到底在警戒什么时，『J．C．』瞬间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你在哪里闻过凡赫辛之血的味道？」

    「问哪里可就问错了，不论地点擅自袭击的，不就是你们吗？」

    「…………」

    『J．C．』的右手微微一动。

    然而，她并末拔出鞭子，也没有取出枪来。

    这是正确的应对，对于刀刃相向者，亨利绝不饶恕，就连米迦勒在第一次遇到的瞬间也了解了这一点。

    即使之前面对人狼时，明知无法战胜，还一样冲上前去拼搏的『J．C．』，此时也知道敌我的实力悬殊太大了，看来她也并未自我放弃到会去攻击战胜机率为零的对手。

    看着她的动作，亨利露出残忍的笑容，兴味盎然地问道：

    「你不想为同族报仇吗？」

    「我已经舍弃了凡赫辛。」

    『J．C．』用僵硬的声音回答，亨利仿佛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事，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

    「使用血统的力量綳口，却说自己舍弃了？」

    「我是说我跟那充满陋习的一族断绝关系了，」

    伤心处被刺痛了吗？『J．C．』的声音里听出了气愤。

    而亨利还高兴地笑着回答：

    「也就是说，你想当女猎人却被族人阻止了是吧？」

    「嗯啊。」

    『J．C．』郁闷地承认，亨利还继续问下去：

    「为什么还想继续战斗？凡赫辛的族人应该对继承了血统的女人很重视吧？」

    「只是为了让女性去生育拥有战斗能力的孩子罢了。」

    「生子、养育……你讨厌这种平凡安稳的生活吗？你想在都市度过刺激的日子吗？」

    「不是的！」

    叫喊出来的『J．C．』，已经气到正面瞪着原本不敢直视的亨利。

    忽然，他视线里充满了不祥的赤色光芒。

    「那为何逃出来？为什么？」

    「…………是为了卡尔。」

    明明就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亨利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发出来的。

    而『J．C．』回答的声音也很怪，有种空虚感，讲话的方式也很不像她，慢吞吞的。

    「卡尔？」

    「是的，我得……我得救他，让他脱离被诅咒的命运。」

    「该不会……是指艾略特的玩具这件事吧？」

    听见声音的瞬间，『J．C．』的右手一动。

    没有使用鞭子，也没有拿出枪来……她只是激动地给了亨利一巴掌。

    意外的发展让米迦勒吸了畺泺气，亨利似乎对这反应感觉很有趣，捂着脸颊笑道：

    「果然是那家伙的事吗，真有趣。」

    「…………你知道卡尔的事情？」

    「我认为你会知道这件事情才更神奇。」

    「…………」

    对米迦勒来说是段谜样的台词，『J．C．』似乎了解其中的涵义。

    瞬间她狠狠地瞪了亨利一眼，再度瞥开视线轻声道：

    「……打倒卡尔，就是我的目的。」

    「凭你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可是！」

    作势大喊的『J．C．』，视线的边角映出亨利淡淡的笑容。

    「我来帮你如何？」

    这句话太令她意外了，『J．C．』不禁把视线转回亨利脸上，凝视着他。

    「……你……你说什么…………」

    「即使你有了能跟卡尔对峙的能力，也胜不了他，因为他的背后还有艾略特。」

    亨利的口气是在宣告理所当然的事实。

    话里出现的那个名字，让米迦勒身子一震。

    艾略特是自己遇过的人里面最可怕的一个，当然亨利也很可怕啦，但是跟艾略特比起来，亨利还比较有人味一点。

    想到这里，米迦勒继续思考。

    有点、有点而已啦……感觉这个亨利不太一样。比自己所知道的他更加有来历不明的感觉，或者该说是非人类的感觉。

    想了一下之后，米迦勒这才注意到。

    亨利很像艾略特，说不出是哪边，总之像极了。

    「我能够与艾略特匹敌，如何？这个提议不坏吧？」

    「为什么说这种话……」

    「很简单，因为我很无聊。盯着你这段时间，似乎不会太无趣。」

    他的表情比起现在的他邪恶许多，也残酷许多。

    看他这个样子，即使知道他是亨利也会想拒绝，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危险了。

    「先给你个保证吧，即使你拒绝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若是因为害怕而接受我的援手，那就太无聊了。」

    像是要断绝不回应的『J．C．』的退路，亨利接着说道。

    眼里带着既趣味又充满残酷喜悦的光芒。

    「如何？」

    「…………」

    『J．C．』没有回应；不，是无法回答吗？她只是凝视着亨利的脸而已。

    亨利似乎也不急着要答案，他一脸兴味盎然的模样持续看着『J．C．』。

    米迦勒也和『J．C．』一起看着亨利，看着、看着……这才注意到，他漆黑的眼瞳里映出的『J．C．』，表情里的悲痛至今从未见过。

    眼前的人，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比死还残酷的命运。

    但是若不接受，她的愿望就无法实现，只要艾略特还在世上，这就是绝对的事实。

    漫长而悠久的沉默之后，『J．C．』深深地闭了一次眼睛。

    她再度睁开的同时，轻声说道：

    「我不打算接受帮助。」

    「……你想被艾略特像赶虫子般杀掉吗？」

    「不是这样，的确，你的提议是我所需要的；可是，若是无偿的协助，只会让我变得去配合你、依赖你，我不想这样。」

    「哦？」

    看来是亨利预料外的反应，他兴致勃勃地配合着问道。

    「对于你给我的帮助，我要支付代价，这样的话，我就接受。」

    「不愿意接受施舍而是选择交易吗……自尊心还直苦同哪。」

    亨利从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说道。

    「但是你曾否想过，自尊心太高让你失去的东西又有多大？」

    「失去？为了追寻卡尔，我舍弃了父亲，舍弃了族人，连姓名和女性的身分都舍去了，我还留下了什么？」

    真是充满自嘲的一番话。

    仅仅是对她自己，而不是朝着亨利而去。

    「嗯。」

    想了想『J．C．』所说的话，最后亨利的嘴角一扬。

    「那就给我。」

    在他说话的同时，一手揽过『J．C．』。

    「你、你做什么……」

    「说要被当作代价夺走的是你吧？我会给你足以与卡尔一战的力量，相对地，你得成为我的玩具。」

    「……你是说玩具……」

    「对，就是玩具，让我乐乐吧。」

    亨利咯咯笑着，嘴吻上了『J．C．』。

    他并未闭上眼，『J．C．』也没有，彼此都睁着眼，一触即离的接吻。

    一点也不浪漫的情景使米迦勒茫然地瞪圆了双眼，此时旁边忽然出现一个声音。

    「那个选择是正确的吗？」

    「『J．C．』？」

    惊讶的米迦勒回头一看，正是一脸忧郁的『J．C．』。

    正当米迦勒要跑过去时，瞬问世界又是一暗。

    3

    下一瞬间，眼里出现了另一幅景色。

    天空很晴朗，伦敦不可能有这么蓝的天，蓝天之上，少许的云朵倏怱飘过。

    地面上的风也很强，看来『J．C．』是站在一处有点高的山丘上。视线下方是荒芜的广阔大地，可以看见生长在地上的草就像河底的水草般弯向相同的方位。

    在此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吧，仅有的几棵树也像标出风的强度般，四处歪斜成矮矮的样子。

    看来现在已跳入别的时空记忆了，自己也错过一次拯救『J．C．』的机会。

    她悔恨地咬着下唇，很快地米迦勒又振作了起来。

    还有机会，即使第一次失败，只要下次成功就行了。没错，这次一定要成功。

    不过啊，米迦勒想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而且，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凯萨琳！」

    听见叫声，『J．C．』回过头去。

    这件事本身就令米迦勒惊讶错愕，她明明非常顽固地称呼自己为『J．C．』，就算是亨利，：叫她『凯萨琳』她也不会回应的。

    能够这么叫她的人究竟是……？

    米迦勒想着，视线内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

    『J．C．』的视线移向登上山丘的青年，视野边角那片不管怎么看都是裙子…………

    思考机能停顿数秒后，米迦勒终于理解了。

    这是『J．C．』穿男装之前的记忆，大概是在自称『J．C．』之前的吧。所以叫她『凯萨琳』她也不会生气。

    「查尔兹，怎么了？」

    不过，说话的口气好像跟现在没什么两样。

    非常有『J．C．』的风格，米迦勒不禁微笑起来。

    「长老会传唤你。」

    「…………我？」

    『J．C．』感觉很不可思议地应了一声，而叫作查尔兹的青年则是点点头。

    他很努力不让想法写在脸上，但米迦勒还是看得出来，他的神色里混杂了同情、安心，以及不知来由的绝望。

    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色呢？

    米迦勒心里疑惑，『J．C．』却似乎没有看出他表情的含意，只说了一句「明白了，谢谢。」就开始走下山丘。

    视线下方出现了一座小村落。

    看到的瞬间，米迦勒就觉得奇怪。

    村庄的中心少了该有的东西，对，没有教会。

    一般的小镇或村落都是以教会为中心建造的，当然宗教改革之后才建设的地方不在此限。急速发展的都市即使原本如此，也会因为人口的增加导致城镇中心往郊外方向移动。但是在这种乡下村落的话，没有反而显得奇怪。

    米迦勒接着想到：

    这么乡下的地方，就连住家的排列方式也很奇妙。乡下的村民几乎都是从事农业或酪农业，村子的心中就算只有教会和杂货店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当然啦，假如这里是渔村或邻近矿山的话……也就是村庄的构成主体，是为了同一目标不得不让大多数的人一起协助的工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风里没有海水的味道，看过去的风景也没有像矿山的地方。再说，因矿山而繁荣的城镇就算从远处看也很有活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J．C．』心里带着讶异的米迦勒，快步定向村子的中心。

    即使穿着裙子，她走路的速度依然很快。即使如此，抵达村子花的时间也太短了，看来山丘跟村子的距离是米迦勒的错觉。

    造成错觉的原因，是因为耸立的每问屋子都比米迦勒预想的还要小。与其说是家，不如叫作小屋。会高估山丘与村落的距离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屋子的外观还算不错，不太像是因为贫穷才这么建造的。

    真是个奇特的村庄。

    米迦勒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毕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婴儿的哭声、人的说话声，以及走路时的衣服摩擦声……有这么多屋子，应该不论何处都会听见的声音，却一样也没听到。

    米迦勒甚至想过是不是几乎没有人住，可是，要是这样，那应该更荒废一点呀。虽然很难认为这里的屋子有经常整备的迹象，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闲置不用。

    而且村子里的气氛非常地奇怪。

    超乎寻常的严肃，有种紧张兮兮的感觉。

    可又不是杀伐之气，更严峻一点地说……对，就像修道院之类的气息。

    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没有教会就更奇怪了。

    迷惑的米迦勒视线里，突然冒出好几栋巨大到跟之前看到的所有屋子无法比拟的建筑物。

    最中央、特别显眼气派的那一栋，似乎就是『J．C．』的目的地。

    「我是凯萨琳。」

    她一边说着敲了门，下一秒就传出「进来」的回应。

    打开门进去，看起来这里似乎是个集会所。虽然有柱子，却没有任何一片切割空间的墙，只是个宽广的空间而已。

    视线扫到对面的墙边，有大约十个老人坐在那儿。从『J．C．』的角度来看，坐在正面最中间的老人就是最德高望重的吧，他下颚全是胡子，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面对直直走到他前方的『J．C．』，老人开口言道：

    「汝之修行在今日中止，明天就回乡里去吧。」

    修行？

    也就是说，这里是凡赫辛的村子吧，可是乡里又是什么？

    疑惑的米迦勒耳边，传来悲鸣似的声音。

    「……！请等一等，我！」

    「时间到了，凯萨琳，吾等已等待许久。」

    「怎么这样，我开始修行连三年都还不到！」

    对着拚命诉说的『J．C．』，坐在右侧的老人说道：

    「想想自己的年纪，同年纪的女子很多都已经结婚生子，没有时间再让汝浪费在修行上了。」

    「…………！」

    『J．C．』紧紧地咬住下唇。

    老人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允许汝身为女子而修行，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

    「…………」

    「是汝激情亢奋地说以女子之身而有力量，是神在指示自己的战士之路，才让你证明看看的，你还记得吧？但是，以汝的实力最多只能成为猎人的助力。只是这点程度的力量，不可能让女性实际战斗。」

    「所以才要让我修行，我还能继续，」

    「的确，你是个很努力的人。继续修行下去也有可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猎人，但是，失败的可能性也同样存在。」

    「…………」

    「浪费时间结果无法成为猎人，又过了生儿育女的年纪的话，吾等会十分困扰。」

    『J．C．』低着头，没有答话。

    这份沉默表示的并非同意，而是抗拒，不用看表情米迦勒也能猜到。当然，看着『J．C．』表情的老人们也明白吧，所以中间的男人才困扰地叹了口气，再度开口：

    「凯萨琳，神造人将吾等分为男女，是因为各有天命。」

    「……就是要叫我跟乡里的男人结婚，生儿育女？」

    「这是神所定下的女性天命。」

    「可是，我……！」

    就像要截住『J．C．』反驳的话语般，其他老人立刻接着说道：

    「吾等并非不理解汝想为要好的邻家女性报仇的愿望，但是，这交给别人做就可以了，交给拥有战斗之力的男人。」

    『J．C．』再度低头，抓紧裙子……却绝不松口答应，老人们又叹了口气。

    「汝还有什么不满？实现了汝想修行的愿望，拿不出结果就是汝的力量不足，以这种状态去迎接实战，马上就会丧命。」

    「……我现在的实力的确如此，所以请让我继续修行！」

    「为了赌上一点点可能性而浪费时间，并不是个好办法。」

    坐在最左边的老人以冷淡的语气低声沉吟。

    「以女子之身与怪物们战斗实在太不适合。确实汝在同期生之中算是优秀的了，但是，比力量的话不管如何汝都较差。训练的时候他们可以放水，不过怪物们可不会这么做。」

    「放水……？」

    「没有男人会对女子对手认真的吧？连这点都不清楚，那汝更不能参加实战了。女人能生子的期问不长，舍弃成为战士的愚蠢梦想，去结婚生子吧。这才是为了凡赫辛，才是遵从天意的道路，才是让汝幸福的方法。」

    老人过于傲慢的说话方式，使倾听的米迦勒非常生气。

    她用她所知范围内最下贱的形容词怒骂，不过对方当然是听不见的。愤怒无法传达给对方知道的米迦勒打从心底觉得不爽，却无计可施。

    咬牙切齿的米迦勒视线前方，老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继续说：

    「以女子之身得到力量已经是奇迹，再要求更多那就是傲慢。」

    「…………」

    「好了好了。」

    大概是担心现场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这次换成右边的老人开口了：

    「她刚刚还在修行，突然叫她回家当然无法马上接受，不应该用这种威压的语气说话吧。」

    「可是……！」

    「给她一点时间吧，只要几天，凯萨琳这么聪明的女孩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够接受的。」

    老人的语气很平稳。

    他大概认为这是充满关爱的话语吧，点头的老人们也这么认为。

    然而，听在米迦勒的耳里却是胁迫，想必听在『J．C．』的耳里也是。

    这些人已经决定了，不管『J．C．』说什么，他们都完全没有听的意愿，打算将她成为吸血鬼猎人的梦想夺走，让她去结婚。

    被强迫缔结不愿意的婚姻，这种例子不胜枚举。

    好人家的女性不会以自己的意愿来决定婚姻，在一般社会里这也是正常现象，而重视神所选择的血统的这一族，不允许婚姻自由或许也是当然的。

    虽然清楚，米迦勒还是很生气，因为她非常了解『J．C．』是以什么心情持续当着吸血鬼猎人。

    待这种鸟地方，你逃出来是正确的．

    大叫的同时，米迦勒才倏地意识到，莫非『J．C．』在后悔这件事吗？

    后悔为了成为猎人而舍弃这里？她想跟这些老人家说的一样，结婚度过平凡的生活吗？

    不对劲的感觉很强烈，使米迦勒眉头一皱。

    从第一次遇到亨利的场景转到这里，可以推测出『J．C．』回想的是人生重要的选择时刻。

    这个选择正确与否呢？

    即使明白不可能重来，人类的习性还是会去烦恼。

    可是，她实在不愿意去想『J．C．』是在后悔这个选择。

    然而，不论是谁都会有沮丧的时候，这种时候，就会去梦想安稳的日子，即使是『J．C．』也不例外。

    假使她后悔了这个选择，我就马上告诉她没这回事！

    决心中带了一半的怒气，米迦勒绷紧神经，但等了许久都感觉不到现实的『J．C．』出现。

    还有什么其他内容吗？

    疑惑的米迦勒听见『J．C．』用低低模糊的声音说道：

    「……失礼了。」

    这么遵守礼仪地离开，已经让她耗尽最后的力气。走出建筑物的瞬间，她瘫靠在墙壁上。

    往上看去是青色的天空，无尽的苍穹。

    跟刚刚在山丘上看见的情景明明没什么不同，天空中的蓝此时却看起来十分悲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响起的钟声，这才起身。

    这个钟声大概是什么信号吧，『J．C．』几乎是以反射动作开始移动。

    这次的目的地是跟村子有一点点距离的小屋。

    然而，当她手搭上门把的瞬间，动作停止了。「长老会好像终于下决定要终止凯萨琳的修行啦。」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回答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年轻男人不爽的声音。

    「动作实在太慢了啦，跟女人一起修行带来的只有无穷的困扰咧。」

    「你不是被那女的打趴到地板上过吗？」

    迎接对方含笑的指控，他很生气地回答：

    「当然是因为我有放水啊！」

    「真的吗？」

    其他人嘲笑的语气可以理解，那个男人是被凯萨琳以实力打倒的。他是不想承认这点吧，只听他拚命焦急地大叫：「谁会对女人拿出实力认真打啊！」

    不管听在谁耳里，都能明白那是丧家之犬的惨吠。

    其他人也不想继续听这种难堪的话吧，于是将话题拉了回来。

    「不过啦，即使要她成家人室，会有男人愿意跟那种女人结婚吗？」

    「真是的，我可不要。」

    一我也是，女人还是乖一点的好。」…

    男人大声笑着说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又低声说道：

    「不可能会找上我们的，长老会应该会让拥有最强力量的猎人来娶她。」

    声音很平缓，仿佛硬是压抑住自己的感情。

    这个人该不会对『J．C．』……

    记得他在山丘上露出的表情，米迦勒这么想，但是小屋里的人们似乎并不关心，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冷静，然后纷纷说着「你太认真了啦。」之类的话。

    大概是愈聊愈起劲吧，又有一个人打算炒热气氛地发言。

    「喂喂，你们觉得谁才是最强的猎人？」

    听见这开朗到故意的声音，其他的人也跟着发表意见。

    「不是威利亚姆吗？」

    「不不，我觉得是克拉迪斯！」

    「啊？当然是乔尔杰吧！」

    「你们说什么啊，一定是卡尔吧！」

    当其中某个人叫出这名字时，『J．C．』的身体大大一震。

    「的确啦，卡尔没使用凡赫辛的情报网就能持续狩猎大量的吸血鬼，是传说中的猎人……不过他很老了吧？他还是现役猎人吗？」

    「他来乡里的时候，长老们都还是研修生咧。」

    「那都几年前了啊！」

    米迦勒不禁赞同那个错愕的声音。

    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每个年纪都大到米迦勒猜不出来，他们都还是青年的时候……不管怎样都无法想像。

    「不知道是几年前了，不过卡尔确实比长老们还要年轻个一轮的样子。听说他四岁就开始能使用圣句，之后就马上自己找到这村子来了哦。」

    「……真厉害哪，血统一定很优良吧。」

    低声说着的，是刚刚那个不服输的男人。

    相对地，其他男人回答的声音却带着轻蔑。

    「怎么可能呢，他的母亲可不是纯种的凡赫辛族人。」

    「哎呀，可是，或许外祖父那边的血脉很强啊。」

    「从他生下来的地方跟时期就能明白母亲是哪个猎人的女儿，像卡尔能力这么强的猎人，却没有冠上外祖父的名字，那就代表母系的血脉没多强吧。」

    「或许也是啦……」

    「能力的高低又不是靠血统来决定的，神分配给我们符合各自命运的能力，我们只能努万配合神的期待即可。」

    出声音调停的人，正是查尔兹。看来他似乎是这个集团的队长。

    「不过……血统还是基本吧？」

    无法接受而反驳着的男子，使米迦勒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这么相信的吧，能力是由血脉来决定，无法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什么。会输给『J．C．』是因为无法对女性对手认真，而比其他人差劲则是自己的血脉不好。

    的确，这么想会比较轻松。但是，这么想的同时，他也已经停止了前进。不管多么努力，只要心里还有一分这种想法，就不可能超越难关。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虽然他还在对『J．C．』努力获得的力量放肆地说着「女人嘛，当对手的都在放水。」之类的台词，让米迦勒很生气，然而怜悯他的心情还是比较强烈。

    米迦勒目睹『J．C．』背负种种不利条件而每天努力，对她而言，这个男人已经很幸运了；但是，他的眼里永远只会觉得其他人比自己更幸运吧。

    只要内心这么想，他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o／心里抱持着无谓的不公平感，水远无法满足地活下去。

    真是个可怜人哪。

    不仅米迦勒这么想，其他青年的意见也几乎相同，在这种冷淡的气氛里，他依然没有注意到，继续说着：

    「再者，说长老会应该会把凯萨琳嫁给力量强大的猎人，不就是查尔兹你吗？」

    「凯萨琳的血脉没有多好吧？外祖父那边已经清楚了，根本不是很厉害的猎人嘛。」

    「或许是这样啦……不过，血脉不纯却拥有力量的人是在神特别的意志下诞生的，不是吗？」

    男人仿佛想通了似地轻声说着。

    是在说完之后才发觉这种思考也不坏吗？他很有自信地继续说道：

    「卡尔的血脉也不纯，可是持续狩猎到的吸血鬼却至今无人能及，一定是神明的特别照顾啦。」

    「凯萨琳也是？你想说女子会有力量是神的旨意？」

    话里带着揶揄的口气。男子生气地继续说道：

    「就说了那是证明，不然的话，那家伙就不会到村子里来了。」

    「唉，说起来也合理啦。」

    「不过她毕竟是女人，神给女性的使命就是守在家里养育孩子吧？居然搞错这一点，想要以女子之身成为战士，根本是违反神的意志……」

    「太不敬了！」

    大概是忍不下去了，查尔兹的声音里带着斥责。

    「不可以那么轻佻地说什么神的意志！那不是知识浅薄的人类所能窥知的。」

    「不是啦，我没有这个意……」

    男子结结巴巴地说着，查尔兹又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想跟小孩子交流一下，重新学习学习你在神的名义下犯了多少罪？」

    「查尔兹，你是开玩笑的吧！」

    听见对方哀叫的声音，查尔兹的语气稍微缓和下来，轻声道：

    「我们的确是神所钟爱的一族，但是神的关爱也伴随着试炼。过度自满的话，就要有重复努力，度过试链的准备。」

    「这个我知道啦！」

    不，你才不知道呢！

    米迦勒这么想着，就连查尔兹大概也意见相同吧，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朝着小屋里所有的人喊道：

    「训练开始的钟声差不多要响了，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感觉到他们沙沙地开始移动。

    从他们没有出来的这一点判断，小屋的另一侧大概有训练的场地吧。

    等大家的气息消失之后，『J．C．』才有了动作，她没有进入小屋，而是慢慢地走回村落的中心地带。

    她的目的地，是众多小房子的其中一问。

    打开门只要一眼就能看透，比从外面看的感觉要窄上很多，房间里只有床和书桌，还有小小的衣柜排在一起，是个简单的房问。

    之前听过，『J．C．』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之久。

    可是，完全没有生活的感觉，这儿就像旅馆里的一问房间。

    这种印象，和『J．C．』遇到亨利之前住的房间惊人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这个房间清洁许多。

    到处都是这种房屋的村落，不可能是个普通的村子。

    这里大概是吸血鬼猎人的训练所，族人直正的据点，应该是被称为乡里的另一个地方。

    关上门的同时，『J．C．』靠在门背上，静静地看着房里。

    究竟过了多久呢，直到米迦勒开始担心的时候，她才突然说道：

    「不行，不可以就此放弃……」

    仿佛被这句话给牵引般，『J．C．』开始动了起来。

    她直直地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拿出老旧的包包。

    包包里面放的是有点退流行的白色礼服跟一只小袋子。

    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J．C．』慎重地拿了出来，将袋子往枕头上一放，然后将礼服…………

    「母亲。」

    ……紧紧抱住，轻声说道。

    带着感情的语调，那是寂寞与思慕的声音。

    『J．C．』就这么把抱着的礼服放到床上……然后开始用力撕扯。

    过于激烈的发展使米迦勒尖叫起来，当然『J．C．』是听不见的。不，即使她听见了，或许也不会停下手来，因为她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惑。

    看着看着，礼服渐渐化为丝缕。

    愈来愈细、愈来愈细……『J．C．』的动作就像在编东西一样，米迦勒想起了以前她说过的话。

    是的，『J．C．』的武器——鞭子，是撕裂她母亲遗留下来的礼服，再搓进她的头发制造而成的。她以前确实这么说过。

    既然如此，就是现在这件事吗？『J．C．』后悔撕裂了母亲的遗物吗？

    鞭子的确是她惯用的武器。

    但是，现在的她可以带着装填了银弹的枪自由行走，对她而言鞭子很难说有绝对的必要性。

    这么一想，目前在现实里『J．C．』出现的可能性…………

    米迦勒集中意识，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的圣言是我前方的光芒，

    照亮我前路的明灯。

    我会完成誓言之事，

    守护您公正的制裁。

    我受到逾矩的轻蔑。

    主啊，请给我如您圣言般的使命；

    主啊，请接受我口中述说的祈祷；

    请告诉我您的裁定。

    我的灵魂时常在我的手边，

    但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法律。

    逆主之人对我设下了陷阱：

    即使如此，我亦不会有违您的命令。

    完成您给的命运永远是我的工作，

    这是我心里的喜悦。

    尽心进行您的预定，

    我将永远遵从而行。——》

    沉眠在体内的铃声响起。

    火热的疼痛感游走全身，带来麻痹的快感，使米迦勒精神一阵恍惚。

    是圣句。『J．C．』一边咏唱，一边将圣句附在鞭子上。

    到底重复了多久呢，到了米迦勒几乎以为肉体已经被圣音燃烧殆尽之时，『J．C．』终于停下。

    看她一口气趴倒在桌上的样子，似乎体能与力量都已耗尽了。

    唉，不过就算还有，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了。太阳逐渐西沉，在昏暗的光线中判别文字也开始变得困难了。

    她就这样睡了一段时间。

    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已经完全陷入黑暗。

    米迦勒不摸着墙壁就无法前进，对『J．C．』来说却没有问题，她开始走了起来。

    这情景存在她的记忆里，也就是说『J．C．』应该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大概是完全掌握了房间里的配置吧。

    或许外边会比这里还亮呢。

    米迦勒想着想着，打开门的同时，一道光射进眼里。

    『J．C．』也很惊讶，她瞬间停下了动作，然后看向光源。

    就在门边，放着一盏油灯，以及一个盖着布的盘子。

    一拿开布，里面放的是盛着马钤薯炖肉的器皿和面包，还有装饰在旁边的小小花束。

    食物可以理解。

    这座村子就是训练所，料理一定是在一个地点大量制作，然后集合一起用餐的吧。今天『J．C．』被通知停止修行的事，大概住在这里的人全都知道了吧，一定是为了不刺激连晚餐都不去吃的她，才没有发出信号，而放在这里的。

    可是，花呢？

    是送料理的人想安慰她才多放的吗？

    当然，这个可能性最高，但米迦勒觉得不是这样。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J．C．』的眼里没有花，可以感觉她的视线故意从小花束上撇开。

    当然啦，自尊这么高的她，或许不想接受任何安慰。果真如此，她一定会把花丢到地上。

    结果『J．C．』还是连着花一起把盘子拿进屋里，尽量不看到花，一边使用着汤匙。

    她在吃的究竟是什么呀？

    现在米迦勒负责『J．C．』的餐饮，能知道她过去吃些什么是令人高兴的事。

    米迦勒这么想着，很期待出现在脑海中的味觉记忆……

    但是，；口以蔽之，这顿饭简直像在吃沙子。

    跟冷硬的马铃薯炖肉和干巴巴的面包当然有关系。不过，问题大概出在她用餐的态度上。

    放在眼前、送到嘴里，总之是因为不吃就动不了，所以才需要摄取食物。

    以这种想法吃饭再怎么吃都不会觉得美味，对身体与心情也不好。

    即使这么想，即使想给她忠告，现在的米迦勒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

    就连现在『J．C．』用餐的方式她都有一堆意见，但比起这个样子已经好上无数倍了。

    在思考与叹气的米迦勒眼前，器皿以极快的速度净空。

    『J．C．』将马铃薯炖肉用的空器皿放回盘子上，再把布盖回去，大概是为了不用看见装饰在一旁的花朵吧。

    这个动作使米迦勒的疑惑有了决定性的方向。

    那束花是某人送的，而她大概也察觉到是谁送的了。

    就算不愿意接受，也无法完全拒绝。

    一般来说，这态度很失礼，但是一想到『J．C．』不得不如此的心情，米迦勒的胸口就痛了起来。

    一起修行的青年们，是绝不能输的敌人。

    她很清楚，只要有一点点地方输给他们，修行停止的话马上会随之而来。

    女性们大概也跟『J．C．』保持距离，这点不会错。

    有力量的女子，目标是当个战士……对这里的女性来说，她是个异端。所以怀着好意接受自己的可能性很低，『J．C．』冷静的判断没错。接着，她也明白长老会打算把自己嫁给力量高强的猎人，她不想因此产生纠纷吧。

    只要不接近，卷入多余麻烦的可能性也相对降低。

    『J．C．』大概是这么判断的。

    小花束传达的善意，一定让她很高兴，只要装作不知道是谁做的，安慰感就更深……

    无论如何，米迦勒都不想去谴责没有舍弃花束的『J．C．』。谁都需要心灵平稳的时间，尤其是像她这种时时刻刻都必须提高警觉的人。

    『J．C．』站了起来，打开了衣柜。

    米迦勒觉得里面会放的东西——换穿的礼服、鞋子与装饰品——一样也没有，里面只有杂乱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看来背离了原本的用途，被拿来放置修行用的道具了，『J．C．』从里面取出一口箱子。

    里面有一件裤子和衬衫，大概是用来在无法穿裙子的训练时所穿用的衣服吧。

    放在床上，『J．C．』开始慢慢脱起衣服。

    看着被脱下的衣服杂乱地丢放，米迦勒一脸茫然。『J．C．』快速地穿好了衬衫和裤子。

    接着，她从衣柜里取出一把大了点的刀子。

    米迦勒还以为她想以那把刀子当护身武器，耳里却忽然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笨重声音。

    一瞬问，感觉头变轻了。

    米迦勒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她眼前，『J．C．』将手上的东西抛出。

    碰一声。

    还在想那是什么，米迦勒就看见原本放着衬衫和裤子的箱子里，出现淡茶色的发东…………

    她马上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直接看到割下来的头发，冲击还是很强烈。

    米迦勒不禁叫了起来，『J．C．』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很快地从自己的头发里找出金色的部分。

    准备好金色的头发，后续就很简单了。

    她将记下圣句的绳子跟金发结合在一起，瞬问就化为鞭子卷在腰问，接着披上能隐藏隆起胸部的短褂，再将乱糟糟的头发用夹子固定…………看来是在做出走自立的准备。

    接下来，她终于将刚刚跟礼服一起从包包里拿出来的袋子提了起来。

    里面放的似乎是零钱，但是从重量来看，这些金额要面对之后的旅行可说是远远地不足。

    米迦勒可不觉得这时的『J．C．』对于旅行有足够程度的了解。

    就在米迦勒内心碎碎念着要不要紧之类的话时，她已经悄悄离开了自己的家。

    这次的目的地是马厩。

    骑马也是必要的训练之一吧，里面绑着许多从毛色看就明显不是农耕用的马匹。

    『J．C．』才刚把鞍辔安置在其中一匹马身上，忽然有其他人的声音响起。

    「是谁？」

    外面天色还很暗，现在也不是有人会来骑马的时间。喜欢骑马的人，是很享受早晨的骑马时光的。她明明很急着准备了，结果还是花了一整个晚上。

    「…………」

    『J．C．』没有回答，慢慢地回过头，对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查尔兹，他原本充满理性的脸，不敢置信地扭曲着。

    「……凯萨琳，你怎么穿成这样，你是怎么了？」

    「请你当作没看见。」

    丢下这句话后，『J．C．』调整好马蹬，跨坐上去。

    查尔兹依然一脸茫然，继续询问着：

    「你要去哪里？」

    「还没决定。」

    「你不是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不可能的，来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舍弃了一切。」

    「凯萨琳．」

    「连这名字我都打算舍弃。」

    查尔兹从『J．C．』淡淡的语气里感觉出她的认真，神色更加困惑了。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对神发过誓了，我要杀了他。」

    她声音里含着的只有渴望。

    没错，就像恋爱般充满热情的声音…………

    大概是听出来了吧，查尔兹露出痛苦的神色，但马上又恢复理性说道：

    「离开这里之后你要怎么办？我不觉得长老还会支援违逆者。」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抱持期待过。」

    「别说傻话了，你想在没有凡赫辛情报网的支援下当吸血鬼猎人吗！」

    「这种事有前例。」

    「卡尔是吗？他是异能的天才，别跟那种人比……」

    「查尔兹。」

    听得出青年的声音愈说愈重，『J．C．』静静地打断了他。

    「我已经决定了。」

    「……凯萨琳？」

    「我向神发过誓要成为吸血鬼猎人讨伐他，不管长老会说什么，对神的誓言跟祈愿当然比较重要，不对吗？」

    「可是……」

    「如果要我甘于女性应该被守护的立场，那我就舍弃女性的身分；若是拥有凡赫辛之名就有服从长老会的义务，那我就舍弃凡赫辛之名。我啊，只要是一名吸血鬼猎人就行了。」

    过度理想的话语，就像一无所知的小孩子那般。

    即使她希望如此，也无法舍弃女性的肉体。

    除了卡尔以外，所有强劲的吸血鬼猎人都使用凡赫辛的情报网，这是因为敌人拥有我们远远不及的强大力量。

    她不知道这点……不，是不肯理解，只是顽固地想实现自己的心愿。

    就连米迦勒都这么想了，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不可能，你不可能做得到的。」

    「一开始就放弃的话，自然什么也做不到。」

    「这不是精神主义可以解决的问题，」

    「对你来说或许如此，对我而言不是。你知道大家都对我这个想成为吸血鬼猎人的人说些什么吗？」

    「凯萨琳……」

    「你不可能不知道，人人都这么说：你在说什么蠢话，你不可能跟上修行等等的批评。」

    「…………」

    「我想问你，我是劣等生吗？比同期的人都要差劲吗？」

    「实战跟训练是不一样的！」

    「或许如此，但是不试试看不会知道。你们一直说我做不到，我一要求尝试，就拿出其他理由要我放弃，你们难道不认为我会因此觉得厌恶吗？」

    听见她带着苦笑的话，查尔兹崩溃了，他说：

    「……你就那么讨厌女性的身分吗？」

    「我不曾如此说过，我只是想当个吸血鬼猎人，一名与生拥有战斗力量而且想成为战士的人而已。反而是你们，为什么老是拘泥于我女性的身分呢？」

    「那是因为……女性应该是被守护的。」

    「没有战斗能力的话，那是当然的。」

    「凯萨琳……」

    查尔兹吞回要脱口而出的话，带着悲痛的表情说道：

    「在这里的生活，就没有任何一样能挽留你吗？」

    米迦勒还以为『J．C．』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然而，她却没有……

    这股不自然的沉默，让米迦勒终于注意到，赠送花束的人正是查尔兹。

    查尔兹大概也明白『J．C．』的沉默是因为她察觉了，于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以为长老会决定了你的结婚对象，才没有说……」

    「查尔兹，住口！」

    「如果，我……」

    青年眼带疯狂，无视她的制止继续说着，但『J．C．』彷佛在逃避似地转过了脸，她说：

    「再会。」

    「凯萨琳！」

    『J．C．』有回答，脚踹马腹。

    力道一定很大吧，马吃惊得大声嘶啼，撑着后腿人立起来。

    看见马回转过来的前腿，查尔兹惊慌地移到马厩的角落，『J．C．』快速地从他旁边冲了出去。

    「凯萨琳！」

    哀叫的声音远远响起。

    然而，『J．C．』只是一个劲儿地驾马前行。

    曙光染上大地，淡黄带红的柔和光色彷佛守护着她、拥抱着她、落在她身上。

    之后，直到她遇到自己的这段时问，米迦勒并不知道她累积了多少经验。直到遇见亨利之前……不，就连遇到亨利之后，都是一连串苦难的遭遇吧。

    即使如此……

    令人觉得即使如此……

    在这段日子的一开头，能够身处于这么优雅美丽的风景，实在太好了。

    突然，米迦勒的耳边再度响起了声音。

    「这个抉择是错误的吗？」

    「『J．C．』！」

    大叫的瞬间，世界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4

    太大意了。

    米迦勒咬着嘴唇喃喃自语。

    没想到居然会出现恋爱的问题，一时松懈了，下次要更加注意……又觉得不太对。

    先不管查尔兹的心情，这对『J．C．』而言并不是恋爱之类的问题吧。面对他的好意，从装作没有注意到接受，而且什么回报也没有，还用很残酷的方式逃了出来……她是在后悔这个吧，虽然只是推测啦。

    还以为她很粗心的，没想到却意外地纤细呢。

    一边想着凝神一看，『J．C．』似乎正在做料理，而且不是拿柴火煮或烤什么，而是认真的……虽说放在暖气上是有点问题啦，但毕竟算是一般的炊煮了。

    什么嘛，想做的话不也办得到吗，虽然动作怪怪的……是在准备的时候伤了手指吗？还绑着手帕……真的没问题吗？

    一面担心一面感动地看着，米迦勒渐渐感觉到不对劲，吃了一惊。

    不对，正确来说是太缺乏不对劲的感觉了。在体验她记忆的这段期问，米迦勒经常以不同、的视点来看事物。虽然『J．C．』应该只比自己高上半个头，但是能看见的范围依然有所不同。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应该如附骨之蛆般存在才是，现在却消失了。

    呃，这个，该不会是……

    米迦勒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哪位？」

    高而尖的嗓音让米迦勒确信。

    这是『J．C．』少女时代的记忆。

    不过，从手指的形状和声音来看，已经过了幼年时期，大概十来岁……想到这里，她忽然心跳加速了起来。

    现在的『J．C．』就已经很美形了，十来岁的她一定是个令人看到着迷的美少女。

    不奢求镜子什么的了，至少让窗户映出她的脸吧。

    事关自己的时候米迦勒是个超级现实的人；相反地，当她看到可爱或美丽的东西就移不开眼，她正想着要看『J．C．』的脸时，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我，珍。」

    「来了～～」

    给了一个乖孩子的回答后，『J．C．』打开门。

    视线里出现的女性，比起从声音预测的更加年轻。

    不对，从外观来看，说不定更年轻一些。浓浓的妆掩饰不住表情里的疲惫，设计豪华又煽情的服装，在在使她给人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的感觉。

    「抱歉，能不能给我一杯茶？我的客人现在很冷呢。」

    「茶就好了吗？也有马钤薯炖肉哦。」

    「我说过茶就可以了……」

    名叫珍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面带困惑地将视线移向旁边的门，看来虽说是客人，却也没有多亲密。

    「那么，要不要试试看呢？我觉得马钤薯炖肉应该比茶温暖许多啦，或许你不想吃东西吧。」

    这些透着深切关心的话令米迦勒几乎无法相信她是过去的『J．C．』。

    完全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嘛。

    一边想着继续看下去，珍正要打开看似她房问的门时，『J．C．』再度说道：

    「一杯茶就好了吗？也有马钤薯炖肉哦。」

    「有困难时应该彼此照应，不要在意嘛，吃得下的话，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比较好哦。」

    『J．C．』说着，从珍的旁边往房里偷窥。

    忽然鼻子里传来一股恶臭。

    对米迦勒而言这已经是熟悉的气味，什么也不像，是种独特的气味。

    这种气味大概只有『J．C．』能感觉到吧，人狼和亨利……这种暗之眷属的气息，她是以这股气味来察知异状的。

    也就是说，这房间里存在的是暗之生物。

    米迦勒提高警觉将视线移到跟『J．C．』同样高度，看见出现的人物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你是凡赫辛吗？」

    有印象的声音。

    金色的头发，左右不同色的瞳孔。

    声音、容貌、模样……跟几个月前遇到他时完全没什么两样，差点要令人忘记这是十年多前的记忆。

    不禁对初恋对象看呆了的米迦勒耳里，传来『J．C．』充满疑问的声音。

    「凡赫辛？」

    「没听说过吗？你的外祖父应该是这个姓的，不然，你不可能会那么像我的堂姐妹们。」

    「我长得很像你的堂姐妹吗？」

    「嗯啊，我也是凡赫辛一族。」

    卡尔轻声说道。

    忽然，珍很不高兴地插话：

    「真是夸张啊，你是说凯西是那种人吗？那种童话故事里面常出现的迷失在外的公主？」

    意外出现的一句话，却让米迦勒却能够了解她会这么说的心情。

    优雅的美貌、待人有礼、平稳的说话方式……看起来卡尔就是个生长在好家庭、受过正式教育的青年。现在可能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而甘于贫穷，总有一天会……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珍会以为他的亲感一定是很富有的人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他苦笑着回答：

    「不，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很可惜，包含我在内，冠着凡赫辛之名的男人都是些居无定所、不怎么样的家伙。因此，要是路上遇到亲感，一般都只会是相像的其他人罢了。我们一族就是这样，她大概也是吧。」

    「哦。」

    听了卡尔的说明后，珍一脸无所谓地点点头。

    看起来珍并没有完全相信，感觉上她只是从口气中听出来『J．C．』并非撞上什么好运，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能为邻居的幸福感到高兴是件悲哀的事，但是也无法责备她。

    她已经很疲累了，遭受打击、绝望……只有跟她处境相似的人才能给她心灵上的安慰。

    不幸的并非只有自己，不，还有人更不幸。

    她是用这种想法过日子的吧。

    真是可悲，不管过的生活如何，幸与不幸都可取决于一念之间……虽然米迦勒这么想，也知道无法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人身上。

    「那么，你要怎么办？隔壁是亲感，要换过去那边吗？」

    「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存在的亲感，感觉比邻居还遥远呢，我实在不想去添麻烦，可以的话，我想继续留在这边。」

    听完后，珍耸耸肩。

    这动作代表同意了，卡尔微微呆了一下，再度对『J．C．』说道：

    「难得你这么提议，可惜我吃不下马铃薯炖肉。能给我一杯茶吗？」

    『J．C．』慌慌张张地点个头，回到房间里。

    刚认识『J．C．』的时候，自己也喝过她泡的茶，跟刚刚的马铃薯炖肉一比，看起来动作稳多了。

    虽然这么想，自己好像忘了她花了多少岁月熟悉这些动作。跟现实一比，现在的动作处处充满了不安定感。结果，她的每个动作还是让米迦勒担心不已。

    即使是现实中的『J．C．』，她也经常忘了对方的年纪比较大，而产生一种自己是母亲或姐姐的想法。面对现在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她，保护欲就更重了。

    米迦勒就像过度保护的双亲般看着『J．C．』，她当然不会知道。好不容易泡好了红茶，。接着加入许多牛奶，是相信突然出现的男人是亲感呢，还是为冷到发抖的客人着想呢。

    不管是什么理由，她都一定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米迦勒像个笨蛋双亲般脸松弛了下来，『J．C．』慎重地将茶杯送到隔壁房间。

    「我拿茶来了。」

    『J．C．』敲门同时说道，卡尔回应一声，准许她入内。

    一进房间，珍并不在，不知何时跑出去了吧，只有卡尔一个人在占了房间大半面积的床上坐着。

    「谢谢。」

    谢了一声，卡尔露出会令人不禁看了入迷的温柔笑容。

    十三年前遇到他时，他也是对年幼的自己很温柔，看来他对小孩子特别好。

    米迦勒觉得对小女孩温柔很绅士，是件好事。

    不过，现在反而恨起他来了，毕竟在年幼时代……而且还是在最艰辛的时候遇到他这种人，害米迦勒对男性的理想高到很无奈。

    看他优雅喝茶的样子，彷佛是个被坏臣子赶出国家的悲剧王子。在旅途中找到怀抱大志的骑士，率军准备夺回国王宝座的王子，在充满苦难的旅行中停下来休息。

    满怀梦想的年幼女孩会对他产生什么感觉……真希望他自己可以稍微想想。大概，不，会有同样感觉的绝对不只自己跟『J．C．』而已。

    唉，正因为卡尔不会在意自己对他有什么感觉，才令人更加着迷。

    米迦勒放弃地叹息一声，而眼前的卡尔担心隔墙有耳似地轻声说道：

    「我有话对你说。」

    「…………咦？」

    连带着，『J．C．』的说话声也小了起来。

    卡尔一脸认真地续道：

    「是关于凡赫辛的事情。」

    「你和外祖父他们一族的事情？」

    「你也继承了这个血脉。」

    的确如此，不过卡尔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只是要单纯地告知血统的事情，『J．C．』也听出来了吧，她默默地等卡尔说。

    「该从什么说起呢……凡赫辛啊，是拥有特殊力量的一族。」

    「特殊的力量……？」

    听见『J．C．』惊讶的声音，卡尔点点头。

    「嗯啊，传承着打倒吸血鬼力量的血脉。」

    「……吸血鬼？」

    『丁．U．』的喉咙发出的是只能用茫然来形容的声音。

    哎呀，这也是当然的，对过着正常生活的人而言，吸血鬼只不过是故事中的存在。自己也是，要不是姐姐遇到那种事，一定不会相信吸血鬼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卡尔看起来不像会对不认识的人撒谎，『J．C．』也无法无视他认真说出来的话。漫长的沉默之后，『J．C．』用不安的语气问道：

    「……你要叫我跟吸血鬼战斗吗？」

    「你是女性，不需要。」

    「女性不用战斗吗？」

    「女性身上不会出现力量，背负战斗宿命的只有凡赫辛一族的男人。」

    『J．C．』思考了一会儿，才觉得奇怪地说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跟我说呢？你并不需要女性吧？」

    「没有必要是吗……说得明白一点，比起战士，能够将血缘传到下一代的女性更为重要。」

    「…………咦？」

    「凡赫辛是依靠母系联系起来的一族，只有继承凡赫辛血脉的女性生出来的男性，才能够成为战士。凡赫辛的男性会为了猎杀吸血鬼在世界上到处旅行，很多时候也有人中途爱上了外族女子，生下孩子。但是，这些孩子没有一个继承到血脉，所以重要的是母系这边。」

    「……也就是说，要是我生了孩子，那个孩子可能会成为跟吸血鬼战斗的战士？」

    「有这个可能，你已经混血过了，很难说血脉会传承给孩子，但是这种女性生出来的孩子里，也常常有人会具有强大的能力，只要去到凡赫辛的乡里，就会被加以重视。」

    想了想卡尔说的话后，『J．C．』再度问道：

    「外祖父曾经是凡赫辛的战士，那母亲或许有可能，可是，我应该不行吧？传到孙子这一代，血脉应该更薄弱了吧？」

    「凡赫辛的血脉，只有传承与没传承两者，不管几代之前，都没有关系。而你身负的血脉确实有凡赫辛的力量。」

    「…………我？」

    听见卡尔充满信心的话，『J．C．』不禁感到怀疑。

    米迦勒能理解她怀疑的心情，对她画言也是，现在的『J．C．』不可能咏唱过圣句，也没有挥鞭驱退过恶灵；再说，看起来卡尔也非常确信凡赫辛的力量不会出现在女性身上。

    那么，为什么他能断定『J．C．』有力量呢？

    米迦勒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卡尔继续叙述的已经不是说明，而是问题。

    「刚刚你要进入这房间时脸色突然紧绷了对吧？为什么？」

    「咦……没有这回事呀。」

    『J．C．』慌张地回答，口气听起来是被说中了。

    卡尔并不在意，继续问着：

    「你不用在意，快告诉我。」

    「可、可是……珍她很忙，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嘛。」

    「珍？」

    卡尔讶异地扬起眉头，轻声说道。

    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再度询问：

    「应该跟她无关，你到底感觉到什么了？」

    『J．C．』犹豫了一下子，这才开口：

    「气味……」

    「气味？」

    「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理解……有讨厌的气味。」

    「现在也有吗？」

    「……嗯嗯。」

    『J．C．』很尴尬地回答，卡尔轻轻点头。

    「看来你是以气味来探知的类型。」

    「…………咦？」

    「生在外面的凡赫辛女性有没有继承力量，可以用有没有察知黑暗的能力来判断。」

    「察知黑合……的能力？」

    「嗯啊，没错，你所感觉到的是暗之一族的气息。」

    「……暗之一族？」

    「也就是说，是我的气息。」

    听见卡尔干脆地说出来的话，『J．C．』浑身大颤。

    看她这样，卡尔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是半吸血鬼，是吸血鬼父亲和凡赫辛母亲生下来的孩子。」

    「…………！」

    她非常惊讶，没有发出声音，却有种她在大叫「怎么会，」的感觉。

    对米迦勒来说，意义跟『J．C．』有所不同，却同样地讶异。

    她第一次听到卡尔是半吸血鬼，还以为他被艾略特咬之前是一般人类的，是搞错了吗？他是以这种身分在凡赫辛的乡里修行？

    难以理解，米迦勒绷紧了脸。视线前方，从旁看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说谎，卡尔带着平稳的表情继续说道：

    「半吸血鬼对吸血鬼而言是天敌，却拥有同样的弱点。怕阳光，也怕水。」

    「……该不会身体状况不好也是因为雨的关系？」

    「没错，雨是滋润大地充实作物、满载祝福的东西，同时也是为了扫除世界的脏一污，才从天而降。碰到的话，暗之生物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这样啊……」

    『J．C．』接受了似地点头，接着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未完全相信。

    「我明白了，我能够以气味来辨别那个……辨别合之一族，可是光是这样就能知道是凡赫辛吗？除了凡赫辛以外，没有人能判别了吗？」

    「有的，但是，你是凡赫辛。」

    卡尔确定的话语，让『J．C．』跟米迦勒都疑惑了起来。

    他继续说道：

    「我从你的血里闻得到凡赫辛的香味。」

    「咦？」

    「我说过我是半吸血鬼吧？」

    带着苦笑，卡尔指指『J．C．』受伤的手指，她才终于点头。

    「真厉害耶，这种事可以用血的气味来理解吗？」

    「凡赫辛的血是特别的，充满祝福又芳香，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卡尔低声说着，脸上泛着苦涩，眼里有微微的红光……但是为了压抑冲动，他紧紧握拳。

    既然米迦勒有看见，就代表『J．C．』也看见了。

    不过，她似乎更在意另外一件事，茫然说道：

    「继承了盈满祝福的血？我吗？」

    「……凯萨琳？」

    「骗人，没有这回事，不可能的。」

    『J．C．』用空虚又不信任的语气说道。

    「因为……既然这样，母亲为什么会死？我继承了这个血脉，那母亲不也有继承到祝福的血脉吗？」

    「不老不死并不是祝福。」

    卡尔的口气很苦闷。

    正因为受了不老诅咒而有如此的感慨。

    然而『J．C．』并没发觉他的痛苦，愤然追问卡尔：

    「那你是说死亡很好吗？生病却因为没有钱接受治疗而死，这也叫作祝福？」

    「凯萨琳……」

    「这种话我才不相信。神才没有在看我们，我们根本就像灰尘一样……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不论我们多么努力，结果只是沉进淤泥里面而已！」

    很不合乎她年纪的一番话。

    应该不是她自己的想法，而是别人灌输给她，她才会这么觉得的。

    究竟是谁呀！

    或许对贫穷人家的孩子而言这才是现实，可是灌输小孩子这种观念，绝对是错误的。

    如果告诉她的人出现在眼前，一定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米迦勒愤愤地想着，卡尔大概也这么觉得吧，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没有人微不足道……神爱世人。」

    说出口都很辛苦吧，卡尔在『神』这个单字时发音暧昧，然而『J．C．』只顾着自己，连这点都没注意到。

    「才不可能呢！神如果有在看世人、爱世人的话，也应该会治好妈妈的病啊！」

    这番话从她的立场来看是理所当然，卡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他这样，『J．C．』更生气地说道：

    「母亲没有死的话，父亲也不会变坏，辞掉工作，整天喝酒，甚至不回家……全部都是母亲死了才开始的，珍也是，眼睛没有变坏的话，就不用辞掉裁缝的工作，更不用站在街头了，神如果有看着我们大家，有爱着我们大家，为什么不帮助我们？一

    「……他对人世间的幸福没有兴趣吧。」

    卡尔静静的话语太令人意外，让『J．C．』说不出话来。

    「没有……兴趣…………？」

    「他所执掌的，是天国的幸福，所以他能见到的不是人们随时的状况，而是当时的态度与心理。」

    苦涩的语气。

    就算如此相信，难以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怎么会……所以才不帮助我们吗？因为没有兴趣？只是看着而已？」

    「他经常用充满关爱的眼神看着我们和所有的人。只是，这个眼神是属于天国的，不会被人世的利益幸福感情所左右……我是这么想的。」

    「……太过分了，这样的话我们要寄托于谁？要跟谁求救呢？会觉得他不来救我们，也是因为除了神以外我们没有依靠的对象了呀。」

    『『J．C．』茫然地说着，卡尔慢慢地摇了摇头。

    「在人世间，能救人的只有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大家还要信神呢？」

    「因为他司掌的是人无法拯救的部分……也就是天国的救赎吧。」

    「……可是，没有面包的话人就会死的。」

    圣经上记载了『只靠面包无法存活』，听见『J．C．』有所根据的话，卡尔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回答：

    「所以人类才会多到满地都是啊，这都是为了要彼此扶持。」

    「……可是，没有谁来帮助我们，有钱的话，我们就能买药跟有营养的食物了。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母亲才会死的。」

    「你的母亲很可怜，若是知道求救的地方，就能得到援助的。」

    「…………咦？」

    『J．C．』惊讶出声，迎来卡尔的一张纸片。

    「上面写了住在伦敦，能跟凡赫辛乡里取得联络的人的住址，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

    「…………」

    「不管你遇到多大的困难，他一定会帮助你的。要是落到自己无法去拜访他的情况，那么告诉别人代为转达也可以。只要对方不是太过愚蠢，你的愿望应该就能实现。」

    「可是……那个人会帮助我，是因为我或许能生下凡赫辛的战士对吧？不然，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动吧？」

    「这世上没有无偿之事。」

    卡尔很干脆地说道。

    「只有施舍并不能称为慈悲或爱，扶持指的是彼此分担。」

    「……所以，谁都不会对贫穷的人伸出援手对吧？」

    听见『J．C．』钻牛角尖的话，卡尔静静问道：

    「代价并不限于金钱或物品，你为什么会泡红茶给我？你想分些马铃薯炖肉给我吃，是因为想要回报吗？」

    「不是的！」

    『J．C．』愤然大叫，卡尔继续说着：

    「遇到淋雨失去力量的我，珍给了我躲雨的地方，我明明说过跟我扯上关系会不幸的……她却回答身体不好的时候尽管接受好意吧，然后把我带到这里，接着又拜托你泡红茶，你也没有拒绝。我来到这里，我才会注意到你是凡赫辛。接着，为了让你有困难时可以求助，我给了你联络凡赫辛乡里的地址。如果一开始珍没跟我搭上，而你也拒绝泡红茶来的话，现在这条联系会是断的，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这不能称为无偿的行为吗？」

    「在那位的眼里并非无偿吧，在他眼里一定觉得人们比金钱或宝玉来得贵重。即使是人们觉得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成为彼此扶持的力量。」

    「…………」

    「凡赫辛一族会对你伸出援手，的确是因为你有生出战士的可能。在这个前提之下，凡赫辛这个存在本身就是藉由你这个无偿的行为而成立的。凡赫辛一族拥有能够猎杀使人们迷惑苦恼的暗之眷属的力量，才舍弃一切持续投身战斗不求回报，你可以为拥有这个血脉而自豪。」

    「自豪？」

    「嗯，在你体内流动的，是那位所宠爱的一族之血。」

    这份爱不受人世间的幸福所约束，米迦勒很清楚其中有强制性的苦难，这是从现实的『J．C．』那儿听来的。

    然而，这时候的『J．C．』还无法理解吧，卡尔大概也觉得要先消除她「自己微不足道」这个想法比较重要，所以才没有打算告诉她。

    「神……爱着我吗？」

    「当然。」

    「…………」

    『J．C．』无法理解如何去判断这些话，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手上的纸片。

    卡尔继续对『J．C．』说着。

    「要不要拜访他，由你自己决定，慢慢想也可以。只是，希望你能跟我立个约定，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咦？」

    「凡赫辛的女子跟吸血鬼生下的孩子，这是一族之耻。我的存在是被隐瞒着的，知道的只有叔父而已。」

    听见这段话，『J．C．』愤然大叫：

    「怎么这样！可是，你也有在跟吸血鬼战斗吧？」

    「我的母亲死在产床上，我的家人只剩下叔父，我不想让他更难堪。」

    卡尔痛心疾首的一段话，在米迦勒眼里有谎言之嫌，『J．C．』大概也觉得那是对方为叔父的设想吧，她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用力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说是声称姓凡赫辛的男人告诉我的吧，如果有去拜访的话。」

    「嗯嗯，如果有去拜访的话。」

    卡尔说着『如果』，眼里却确信将来事态将如此发展。

    但是，对『J．C．』来说，回到凡赫辛庇护之下是幸福的吗？会比现在的生活幸福许多吗？

    卡尔大概是这么想，才会告诉『J．C．』吧……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确信的呢？

    不理会疑惑的米迦勒，两人继续对话着。

    「说不定，拜访一事会比你想的来得早，可能最近就会被驱离这里。」

    「…………」

    「不过，或许没事的，最近父亲好像没在喝酒了，虽然一样没回家啦，可是听说他在工作……所以，一定没有这个必要的。」

    感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卡尔温柔地对她轻声道：

    「这样啊，既然如此，算是我多事了。」

    「没这回事，只要想到困难的时候还有人可以求助，就不会绝望、就能够努力了呀！」

    一边说着，『J．C．』从胸前拿出小小的袋子。

    米迦勒看过这个袋子，眼睛眨了几下。

    这千真万确就是『J．C．』逃离凡赫辛乡里时带走的其中一样东西。

    当时里面放的是零钱，这是贵重品用袋吗？看起来是亲手制作的，『J．C．』将得来的纸片折得小小地放进去。

    「我会当作护身符的。」

    「这样啊。」

    卡尔轻吟着，淡淡微笑。

    ***

    当晚，『J．C．』很少回家的父亲回来了。

    『J．C．』很高兴地迎接他进门，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便从旁穿过，走向床边。

    看着他的背影，米迦勃发出了悲哀的叹息。当时的米迦勒没有时间去感觉她有多可怜，因为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让米迦勒愣住了。

    那种腐臭又甘甜的香味……是鸦片。

    米迦勒的叔父经营的剧场位于一个不怎么上流的地点，附近有许多妓院、卖赃物的地方和鸦片毒窟，所以很容易跟毒瘾者擦身而过，使得米迦勒对这股气味习以为常。

    卡尔会冒着危险将凡赫辛的联络处交给『J．C．』，就是因为这个吧。到了现在自己都没搞清楚，他是个怪物，能敏锐地闻出一般人感觉不到的残香。

    沉溺在鸦片里的人，为了得到鸦片连家人都可以出卖，这个命运早晚会降临到『J．C．』身上，这点已经显而易见了。

    「父亲，你吃过午饭吗？没有的话，还有马铃薯炖肉……」

    然而『J．C．』却完全没注意到逼近自己的危险，天真无邪地跟父亲说话。

    钻到床上的他并没有回应自己的女儿。

    看得出来他没有睡着，米迦勒当然地厌恶起他来。

    听见「你回来了」也不回答，不仅不吃，也没有对做食物给自己的女儿道谢。

    感觉上『J．C．』也在担心被父亲遗弃，米迦勒则认为根本不用在意这种人。

    但是，他们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分开的。听说在她母亲去世之前父亲都还正常，她可能还相信父亲总有一天能够重新站起来。

    父亲依然全无反应，『J．C．』伤心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大概是为了等不知何时会回来的父亲，马钤薯炖肉除了试味道之外一口也没被动过，空虚地冷掉了。当然啦，明天再加热就能吃了，不过对平常就在做料理的人而言，这是会不禁令人生气的情景。

    米迦勒充满愤怒地看着『J．C．』，她仔细收拾完之后就钻到床上。看着她整顿的样子，一想到她是什么时候变成完全不在意房间杂乱的人，就觉得很没力。

    看起来，『了。C。』一沾到床就马上睡着了。

    忽然她注意到，身旁有人。

    『J．C．』惊讶地身体一绷，一发现是谁，马上讶异地叫出声。

    「……父亲？」

    看来，他是在『J．C．』的衣服里找东西，手里拿着她那个贵重的袋子。

    「父亲，你做什么呀？」

    无视慌慌张张跳起来的『J．C．』，他将袋子倒过来摇一摇，当然地，卡尔给的纸片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

    他看见纸片，故意在一脸铁青的『J．C．』面前撕碎丢弃。

    那是记载着男人的姓名、住址的纸片，以一个父亲来说不可能就此罢休。

    米迦勒也以为他又会开始怒骂而做好了准备，但他口中说出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戒指呢？」

    「戒指……父亲！你打算拿母亲的戒指做什么？」

    「罗唆，」

    狠狠挥着袋子的他，正打算丢掉。忽然像注意到什么似地收回来，将缝起来的内侧翻出来看，闪着金色光芒的戒指用丝线固定在袋子底部。

    「住手！」

    他无视『J．C．』的叫声扯掉那条线，狠狠大喊：

    「没钱啦，」

    说着这句话的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早已经消失。

    大概是为了买鸦片而卖掉了吧。

    「父亲……」

    他回家也是为了找戒指吧。

    他没看一眼声音悲痛的『J．C．』，离开了房问。

    米迦勒心想，『J．C．』是不是在哭泣呢？

    知道父亲放弃了保护者立场的同时，连母亲留下的遗物也失去了，『J．C．』是不是哭出来了呢？

    然而，她没有哭，只是盯着房门，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站起身换好衣服，离开房间。

    当她敲下隔壁房门的同时，卡尔的声音响起了。

    「请进。」

    「……这么晚还打扰你真是抱歉。」

    「不必在意，夜晚本来就是我活动的时间，而且珍也不在。」

    卡尔回答，隔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怎么了？」

    「对不起，你给我的纸片好像遗失了，能不能再写一次给我呢？」

    「……我知道了。」

    房子这么破，刚刚的骚动他一定听见了吧。

    卡尔却什么也没说，将写着住址的新纸片递给『J．C．』。

    「谢谢。」

    「可以的话，你最好记住，即使想再问我一次，到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儿了。」

    「…………咦？」

    「我不能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我有很多的敌人。」

    他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着，话里却有着强掩辛苦的感觉。

    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可能请他留下来。

    「……这样呀，要小心哦。」

    沉默了一会儿，『J．C．』终于说出这句话。

    其实她很想挽留卡尔吧，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只有一小段时间，也一定希望自称是她亲人的青年留在她身边。

    即使如此，『J．C．』还是扼杀了自己的感情。

    真是个好孩子！

    当米迦勒像母亲又像姐姐般感动着，耳边却传来灰暗低沉的声音。

    「已经太慢了。」

    听见声音之后，门被打开了。

    几乎没有预兆的动作使『J．C．』吃惊地回头。

    同时，鼻子因习惯而淡去的恶臭又变得强烈起来。

    「珍……？」

    看见熟悉的邻居，『J．C．』惊讶地高声询问。

    珍没有表情，完全没有，跟现在的她相比，人偶的表情或许还丰富一些。

    是的，静静站着的她，脸简直如石膏像一般僵硬。

    「这是那一位要我传的话，『你打算在肮脏女子的巢穴里躲多久？』」

    称呼自己为『肮脏女子』，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并不像是自嘲。

    在不敢相信的『J．C．』面前，珍开始解开外套的扣子。

    「…………！」

    出血量实在太多了，不仅有特征性的铁锈味，还有种腥味。

    她衣服的正前方，一片血红。

    看她安然的模样，米迦勒还以为是溅上的血，直到看见被撕开的衣服隙缝掉落出来的东西，才注意到事非如此。

    「珍！」

    『J．C．』哀痛地叫着珍的名字，但珍并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说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呀？你说『跟我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那时，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堕落的了……没想到会这么死去。」

    卡尔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已经成为死人的她。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努力地讨生活，虽然也想过要寻死啦，却觉得那是不可饶恕的罪才一直忍到现在……我是做错了什么事情，非得被活生生地撕裂腹部而死呢？」

    「这是命运，并非日常行径的回报。」

    卡尔静静地接着说着：

    「你不是因为做了坏事才有这种死法，成了死者还在这里徘徊也不是你的错，到你正确的归处去吧，天国的门已经在你面前敞开。」

    「……连我也能去？」

    「思，你是个温柔的女性。」

    面对珍揶揄的语气，卡尔断然回答。

    她本来严重僵硬的脸颊，瞬间露出微微的笑容。

    如同虚幻般马上消失，回到表情全无的她，开始慢慢地定向卡尔。

    每走一步，脏器就从被撕裂的腹部掉落。已经干涸的血一片一片地落下细细的碎片，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深红色的尘埃。

    从门口到卡尔坐的地方，连十尺也不到。

    然而，僵硬的身体只能像蜗牛般走着，花上旁观者看了也感到痛苦的长久时间，她才走完这段距离。

    「你……你的眼。」

    珍终于走到能看着卡尔脸的距离，说道。

    「看着你的眼睛，就想起了乡下。晴朗的天空和丰富的绿意……如果当初一直待在乡下，就能得到幸福了吗？」

    「…………」

    「我想回去，要是在死之前能再看一次那片风景就好了……」

    看着卡尔的瞳孔，珍继续低声说着。

    「我为什么会来到伦敦呢？爸爸跟哥哥都那么反对的……」

    「回故乡去吧，他们一定会欢迎你的。」

    温柔的声音，无法相信是对坠入黑暗的人说出来的话，充满了感情与慈爱。

    珍一听，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不仅成了妓女还变成这样……」

    「没这回事，你爸爸一定会接受你的，会说你愿意回来他很高兴，然后紧紧拥抱你。」

    「…………真的吗？」

    「思，所以，回去吧，回到你的故乡。你的旅程已经结束了，在你父亲的怀里安眠吧。」

    瞬间，珍的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

    现实的她无力去露出这样的笑。

    但是，看在米迦勒眼里，这是满足了一切而逝去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大概在『了．U．』的眼里也是。

    「……谢…………谢……」

    留下这句话，珍崩溃倒地了。

    「珍，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看着躺在自己脚下的尸体，卡尔非常悲伤地叹了口气。．

    『J．C．』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卡尔。

    「卡尔……刚刚是…………」

    「天二兄，你就马上去那个住址拜访。」

    没有将『J．C．』的话听完，卡尔一口气打断她。

    她惊讶地回答道：

    「咦？可、可是……不可以就这样把珍抛下啊。」

    「最好不要随便移动，她的灵魂已经升上天国，即使就这么放着，总会有人发现而被埋葬的吧。」

    「…………」

    「久待此地很危险。」

    「危险？」

    『J．C．』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着，卡尔没有再多作说明，站了起来。

    他打算就这么离去，走了几步后却差点倒下。

    「太勉强了．你的状况还没有恢复正常吧？」

    「但是，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我说过太迟了吧？」

    截去卡尔的话，一个听过的声音响起，同时飘出一股强烈的臭气。

    下一瞬问，像是保护『J．C．』般，卡尔站到她身前。

    越过他的身体，可以看见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既然要躲，那就选个更好的地方如何？」

    「为什么你进得来！」

    卡尔惊愕地大叫，艾略特呵呵笑着说。

    「是这房间的主人招待我进来的，没有必要得到你这伪主的允许吧？」

    这是『J．C．』的记忆里，米迦勒知道不会有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她的身体还是兀自颤抖不已。

    恐怖、恶意、绝望、残酷的愉悦，他带着超然的俊美姿态现身。

    在他面前而不会颤抖的人不多，卡尔似乎是其中之一，声音急促地问着他：

    「你对珍做了什么！」

    「真是意外。我实现了她最后的愿望，你要责备我吗？」

    「…………最后的愿望？」

    「我感觉到你留下的气味靠过去一看，那个女人全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啊。还说什么会这么死去都是你害的，要跟你抱怨什么的……不过，看来她在说的不是怨言。」

    他了解一切吧。

    艾略特快乐地笑着，继续说道：

    「很久没到这条街来了，这里变得很有趣嘛。撕裂腹部拉出内脏是不怎么有趣啦，可是能用血来洗清这条街上肮脏的空气也不坏。」

    「你这怪物！」

    卡尔叫艾略特怪物，说起来其实也是在骂自己，他也是个怪物啊！

    不过，他会在理解的情形下依然这么说的理由，米迦勒可以了解。

    艾略特非常特别，太过特别了，几乎令人只能辱骂他是个怪物。

    艾略特并没有斥责卡尔，也没有生气，只是快乐地呵呵笑着说：

    「真没情调，实在无法想像是对终身相许的人说出来的话。」

    「…………呜！」

    「可别说你忘了，这是你说的，我们俩是神所选定的命运对象。」

    卡尔紧紧握住拳头。

    微微的颤动表示出艾略特所说的是真的，同时也表现出，那句话并不是为了揶揄他而说的。

    艾略特快乐地看着卡尔的反应，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会找个这么肮脏的地方躲藏……这个味道，是凡赫辛吧？」

    卡尔一听，马上将畏缩地偷窥着艾略特的『J．C．』用力藏到背后。

    看见他的反应，艾略特笑了出来。

    「哎呀呀，不用那么神经质地藏起来嘛。你以为我会抢你的猎物吗？」

    「说什么傻话，我才不是为了吸血……」

    「是处女的血，又甜，又芳香……你是说你不想吸吗？」

    截住卡尔的话，艾略特轻声引诱着。

    光是这样，就让卡尔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接着，『J．C．』感觉到的臭味强烈到难以忍受……

    然而，卡尔抗拒地摇摇头，突然这股臭气再度淡了下去。

    「这具身体的确已坠入黑暗之中，但我没打算连心都堕落。」

    听了这句话，艾略特忍不住开怀一笑。

    「……真好，非常不错。」

    「…………」

    「你的矜持愈强烈，让你堕落的乐趣就愈大。」

    感觉得出『J．C．』为这句充满恶意的话皱了眉。

    大概是想冲出去吧，她向前踏出一步，察觉到卡尔立刻用手臂制止。

    艾略特语带轻笑。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既然不是你的猎物，就没有必要客气了哪。距离我的喜好还太年幼了，可是尝尝久违的凡赫辛之血也不错。」

    听起来像是在说笑，似轻佻又似揶揄。

    但是，真的是说笑吗？或者只是在隐瞒他的真意呢？米迦勒并不清楚。

    这种场合，毫无疑问地他不可能是在说笑，至少，卡尔的判断是如此。

    「艾略特！」

    他谴责般地叫着，不过被呼叫的当事者却高兴地笑了出来。

    「你居然会叫我的名字，真是难得。」

    「…………！」

    「你想保护那个女孩吧？那就自己过来，让我尝尝你那久违的、充满神之恩宠的血。」

    卡尔身体一僵……但是，他很快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接着，再一步。

    走得很平稳，表示出他不是被强迫的。

    他就这么进入艾略特的怀里，微微倾首露出喉咙。

    「卡尔！」

    『J．C．』悲鸣般地叫着。

    但是，她的声音彷佛完全没有传到卡尔的耳里，他倒在艾略特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艾略特将他抱过来，低语着：

    「可怜的男人，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想维持自己在神身边的错觉吗？」

    卡尔并没有回答。

    默默地露出他白皙的喉咙。

    艾略特愉快地继续笑着说：

    「听话到会令人笑出来啊，不过我就接受吧。能让你自己露出喉咙的机会可不太多哪。」

    一边说着，他的嘴唇慢慢接近卡尔的脖子。

    有如亲吻爱人般，艾略特的唇温柔地碰到卡尔的喉咙。忽然，卡尔的身体抖了起来。

    彷佛在享受卡尔的反应，又像在享受肌肤的滑嫩，艾略特的唇碰了卡尔的喉咙好几次……离开的下一个瞬问，锐利的牙齿刺进他的喉咙。

    「…………呜！」

    第一次看到吸血的行为使『J．C．』哀叫出声，艾略特没有注意，享受着堕落在自己怀里的猎物脸上的表情。

    微微看得见卡尔的脸，有着苦痛和超越性的喜悦。

    殉教者的恍惚……让人想如此称呼。

    艾略特快乐地看着卡尔，似乎很惋惜伤口在他的注视中痊愈了，于是他的牙齿在卡尔的喉咙上落下无数次。

    每次都让卡尔的身体猛烈一震，大概是感觉到他人所无法窥知的欢愉吧。

    这段交欢到底持续了多久呢？

    仿佛被这两个人迷住了般，『J．C．』注视着，艾略特将视线移了过去。

    「怎么了？为何不利用卡尔挺身而出制造的这个机会？或者，你也想被吸血吗？」

    艾略特带着恶意的笑容，让『J．C．』的情绪激昂了起来。

    《——神啊——》

    潜藏在米迦勒里面的钤，响起祝福的声音。

    是圣句。艾略特只是表情僵了一下，带给卡尔的影响却非常大。沉浸在被吸血的快乐中的身体如遭雷击般大大一震，接着瘫了下来。

    被艾略特抱起来的他，仰起的脸朝向这边。

    前一刻陶醉的神色已然不再，脸色苍白到令人毛骨悚然……

    「有趣。」

    抱起卡尔，艾略特开心地说道：

    「女子之身的战士……神的兴趣愈来愈有意思了。」

    「战士……我吗？」听见这段话的『J．C．』喃喃自语，艾略特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不过，女战士只是稀奇而已，引不起我的兴趣，至少也要得到卡尔这种程度的力量再来吧。」

    「跟半吸血鬼同等的力量？」

    半吸血鬼在传说中是为了打倒吸血鬼而存在的，被要求拥有同等力量带来的冲击使『J．C．』不禁低声说了出来，艾略特却嘲笑似地回应。

    「半吸血鬼？那种东西不过是人类营造出来的故事罢了，再说，有哪个凡赫辛外表这么完美的？」

    「…………」

    「如光凝聚的金发，晴空似的青色瞳孔，这种外表，是你们这些崇敬神的人所喜爱的光辉形象。混进黑暗之血的话，是不可能生出这种人的。」

    「你说谎，卡尔他明明…………！」

    「他说不出口吧，身为狩猎吸血鬼的战士，居然堕入黑暗。」

    「骗人…………」．

    『J．C．』茫然地说着。

    然而，她也明白艾略特的话是真实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了拳。

    艾略特面对她充满恶意地说道：

    「他是我的。」

    「…………唔，」

    「是你们称为神的家伙，送给我的玩具。」

    把人说成玩具的这股傲慢，使『J．C．』愤怒到双目直欲喷火。

    「……你这怪物！」

    「对，我是怪物，我，还有卡尔，都是你的敌人。」

    「不对！卡尔不是敌人，卡尔他…………」

    「不管他以前怎样，他现在是吸血鬼。不，应该说被神爱得太深，后果才会如此凄惨吗？充满了太多光辉，结果连黑暗也跟着变浓了。」

    「明明就是你咬他的！」

    看着情绪激昂的『J．C．』，艾略特微微一笑。

    「卡尔把终身托付给了我，我只是守着这份托付而已。」

    「你说什么鬼话！」

    无视大叫的『J．C．』，艾略特将卡尔的头拉到自己的喉咙边。

    忽然，理应失去意识的卡尔双唇大开，动作就像婴儿在寻求母乳一样，埋进艾略特的喉咙。

    可以看见卡尔的喉咙在慢慢的上下鼓动。

    是在吸血，吸艾略特的血。

    带给米迦勒的冲击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里映出卡尔的表情，跟刚刚被吸血时欢愉的表情完全不同，只是天真又没有感情的样子。

    艾略特继续抱着卡尔，得意地说道：

    「凡赫辛是为了狩猎吸血鬼而存在的一族吧？看到这个样子，还能硬说卡尔不是敌人吗？」

    「……你这恶魔！」

    「恶魔这词把我估得太高了，我只是个吸血鬼唷。」

    艾略特嘲笑似地低声回应，接着将卡尔整个人抱起来。

    「凡赫辛之血我是很中意，不过既然卡尔挺身保护你，这次就放你一马吧。」

    「你要对他做什么，」

    『J．C．』大叫，艾略特轻轻地抱着彷佛没有重量的卡尔，走向窗边。

    「为什么要问？他是我的，要对他做什么都随我高兴吧？」

    『J．C．』一听，咬紧了下唇。

    「吸血鬼，给我放开卡尔，」

    「凡赫辛呀……看来，你的确流着相同的血。」

    艾略特忍不住地呵呵笑了出来。

    接着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将卡尔的身体往旁边的床上一放。

    损坏的线在摩擦般的声音让『J．C．』的视线瞬间飘开，就这么一下子，艾略特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用心注意过四周之后，『J．C．』才担心地靠近卡尔。

    「……卡尔？」

    没有反应。

    「卡尔，你没事吧？」

    正要去看卡尔的脸那一瞬间，他的双眼忽然圆睁。

    带着不祥的赤色光芒。

    『J．C．』害怕地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给抓住。

    「……卡尔！」

    「没用的，他的理性已经消失了。」

    很是愉快的声音。

    听见这响彻房间的声音，『J．C．』悲痛地叫着：

    「卡尔！快醒醒！」

    然而，卡尔眼里鲜红的光芒却愈来愈强烈。

    「愚蠢的女人。在吸血鬼的眼前，怎么可以紧紧咬着下唇呢。即使只有一点点，新鲜血液的香味也会成为我们的春药。若是凡赫辛之血就更不用说了，失去理性的卡尔，到底能不能听见你的叫喊呢？」

    「卡尔！」

    就在眼前，卡尔的嘴微微张开。

    有如在跟恋人索吻般，微张的口中可以窥见尖锐的牙齿。

    「卡尔！」

    即使知道没用，还是不禁叫了出来。

    卡尔的脸渐渐地接近『J．C．』的喉咙。

    「不要！」

    她大喊着扭动身体。

    忽然一道不成声的惨叫在身边响起，飘出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闻到这股焦味的同时，完全压制住『J．C．』动作的那只手放开了。

    「……卡尔？」

    「有什么意外时，十字架会保护你的，就像现在这样。」

    「卡尔！」

    「真无聊。」

    『J．C．』看见卡尔恢复理性而开心大叫，相反的，艾略特却很不满地说道。

    看见回头瞪着他的『J．C．』，艾略特的脸渐渐泛出笑容。

    「不过也好。结局虽然很无聊，中途倒是满愉快的，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嘴角邪邪笑了起来，或许是在期待放过『J．C．』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吧。

    米迦勒很清楚这份期待能收到回报。

    不久的将来，他将能欣赏到两个凡赫辛之间不断发生的战斗。是的，就在八年后的未来。

    「艾略特！」

    「卡尔，快点追上来，趁我还没无聊到去死的时候哪。」

    艾略特留下迷人又优雅的残酷笑容，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卡尔正想追上去，搭上窗户的手被『J．C．』给抓住了。

    「卡尔！」

    「放开我！我得去追他……呜！」

    「不行啦，」

    「放开我。」

    平静的声音，使『J．C．』不禁放开了手。

    卡尔没有回头看她，说道：

    「你尽量早点去凡赫辛的乡里，对拥有半吊子力量的人来说，这条街太危险了。」

    「…………」

    「虽然大部分的合之生物只要不去攻击它就不会遭到袭击……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身上还是放个一边咏唱圣句一边记上文字的编织品比较好，有了万一才能有所依赖。」

    「卡尔……」

    「该说再见了。」

    「等一下！」

    『J．C．』再次打算抓住他，卡尔终于回头，不耐烦地向下看着她。

    「为什么要留住我？」

    「何必要问『为什么』呢？你没有胜算啊．其实你是明白的吧，」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胜算的战斗，这是凡赫辛的教诲。」

    「可是……那个人，是你的…………」

    「凯萨琳！」

    卡尔打断了『J．C．』的话。

    「那家伙是敌人，我会追逐他直到世界的尽头，消灭他，我发过誓的。」

    他一边说着，眼里闪着淡淡的红光。

    看着卡尔的眼瞳，『J．C．』问道：

    「……对谁？」

    「…………嗯？」

    「你对谁发过誓？你已经……！」

    「不准说！」

    咳血般的声音，含着无尽悲痛，使米迦勒吸了口气。

    「我几乎不能再叫那个名字了……我对那一位发过誓，永远不会饶恕他。」

    「…………卡尔。」

    「到这条虚假的性命了结之前，我都会追着他。」

    「…………」

    「不会让任何人阻扰我。」

    从米迦勒的眼里，可以清楚看见卡尔的身体开始渗出黑暗的色彩。

    「卡尔！」

    窗户被打开。

    外边的黑暗召唤着卡尔身上的黑暗。

    「卡尔！」

    惨叫从『J．C．』的喉咙发出。

    然而，已经传不到卡尔的耳里。他消失了，融化在黑暗里，失去了踪影。

    看着刚刚他还存在的空间，『J．C．』茫然坐倒。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绝对不会赢的…………」

    吸血鬼是绝对不能违逆引自己入伙的血亲的。

    卡尔的愿望绝对不会实现。的确，继续下去，他只会为了让艾略特愉快而奔驰在充满苦难的道路上罢了。

    「因为跟神发过誓，所以不能放弃吗？」

    『J．C．』的喃喃自语没有停下。

    是不自觉地说出来的吧，只在脑海里想是无法忍受的，许多事情已经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既然这样，我也发誓就行了是吗？发誓要阻止你？」

    看着失去卡尔踪影的窗户，『J．C．』不断地说着。

    「跟神……发誓就行了吗？跟那个只是看着，不来救你的神发誓？」

    到了此时，米迦勒终于注意到……

    窗户上映着『J．C．』，跟预料中相同，是个十几岁的美少女，乖巧的脸庞带着凄绝的笑容。

    「那么，我发誓，我……要打倒你，就像你让珍得以安眠那样，我也要让你得到安眠。」

    好可怕……

    米迦勒头一次发觉『J．C．』的可怕。

    她第一次看见『J．C．』充满意志的眼神，配合她纤细的美丽容颜，甚至感觉到一股疯狂。

    她嘴角微微的笑容令米迦勒不忍卒赌，不禁使劲闭上眼睛，同时，耳边传来『J．C．』的声音：

    「那个决定做错了吗？」

    「你做错了！」

    米迦勒迅雷不及掩耳地大叫，同时睁眼。

    疯狂的美少女已经消失，旁边伫立穿着熟悉男装的『J．C．』。

    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的『J．C．』，她的视线缓缓地移动，看向了米迦勒。

    「……我错了吗？」

    她静静地轻声问道。

    5

    这次一定来得及。

    米迦勒一边想着，一边叫道：

    「你做错了啦！错的不是决定了什么，而是一直在怀疑有没有做错！」

    「……思考有没有做错是错误的？」

    「对啊！谁都曾经想过『要是这么做就好了、那么做就好了。』但是，念念不忘是不好的。」

    『J．C．』默默倾听，还是一付无法接受的表情。米迦勒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无论怎么后悔怎么想，都不可能重来一次啊，你要烦恼这种连神都办不到的事情到什么时候啊？」

    「连神都办不到…………？」

    「是啊，回溯时间重来一次，连神也办不到啊。办得到的话，就不用把亚当跟夏娃逐出乐园了吧？也就不应该只叫诺亚一族搭上方舟，再以大洪水抹杀其余的人类啊。」

    「连神都……」

    『J．C．』又重复了一次之后，开始思考了起来。

    米迦勒揶揄地问道：

    「你该不会想要超越神吧？」

    「…………」

    『J．C．』没有回应，静静盯着大言不惭的米迦勒。

    看见她的眼里摆荡着疑惑，米迦勒继续说道：

    「再说，决定是没什么正确与不正确的不是吗？」

    「没这回事，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还是会有错误的抉择。」

    「举例来说呢？」

    在米迦勒的询问下，『J．C．』霎时露出胆怯的表情，忏悔似地低语。

    「……明显背叛神的抉择。」

    「改变信仰吗？」

    听到米迦勒明知还故意扯开话题，『J．C．』有点生气地追击。

    「背弃神是有罪的，不是吗？」

    「是吗？跟完全悖离内心的做作比起来，不是好太多了吗？」

    「…………！」

    『J．C．』难以置信地看着说出渎神话语的米迦勒。

    米迦勒盯着她的眼睛，应道：

    「神并不温柔，至少以人世的价值观来看绝对无法称为大慈大悲。所以，我觉得，当然也会有离心的人存在。可是呀，即使当时那个人离弃了神，也并不表示将永远如此吧？」

    「…………」

    「或许有一天还会回到神的怀抱嘛。对神的眼睛来说，人的一生不过一瞬问，迷惘的时候，那一位还是在看着我们，不对吗？」

    「没错，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可是，那并非背弃神，只是单纯的迷途羔羊而已……」

    彷佛要打断『J．C．』的话尾，米迦勒继续说道：

    「即使神这么看着我们，或许直到最后还是有人没有回到神的麾下：可是，我觉得这样也无妨。」

    「…………！」

    因为已经往好的方向认同了吧。此时『J．C．』受到的冲击比刚刚更大，她情绪反弹地大叫：

    「你肯定背弃神的道路吗？」

    「是不会积极劝进啦，如果有人为了什么原因觉得在最后审判日落入炼狱也无妨的话，也没关系吧？那是个人的自由嘛。」

    「落入炼狱也无妨的原因……是吗？」

    「如果有即使背弃神也想要实现的愿望的话。」

    「即使背弃神……」

    面对茫然重复说着的『J．C．』，米迦勒加重了语气，她说：

    「是啊，怀抱这种程度的想法所做的决定，我想不能判断为『错误』吧。如果能做到的只有神……若是有事情比神重要到必须下这个判断，那对这种人不管说什么也没用吧？」

    「…………极端论。」

    『J．C．』如此说道，大概是被引起兴趣了吧，她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米迦勒微笑着回答：

    「的确，或许是极端论啦……可是只用是非来判断事情，在我看来也是很强烈的极端论哦。对我们这些居住在世间的人来说，正确却不应该的事情，错误却很棒的事……这种情形应该有一大堆啊？」

    「…………」

    「我觉得重要的是心情。会在事后回想还能做得更好，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等等，那是当然的……不过我觉得，当时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心情日？」

    「对啊，当时的心情。回头看看过去的自己，或许不成熟又愚蠢啦，可是正因为当时下了这个决定才有现在的自己不是吗？得尊重过去的自己在当时下的决定才是啊。」

    「…………」

    「不管再怎么烦恼，反正都无法重来，如果觉得别的方法比较好，那只要注意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了呀，不是吗？」

    米迦勒带着笑容拚命地说服。『J．C．』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的路已经封死了，即使重复相同的失败也无法修正。」

    「…………咦？」

    「舍弃一切，就是这个意思。将选择一一舍去，走在唯一的路上。我不后悔，但还是会想，身为女人，我选择的路都是错误的。」

    「『J．C．』…………」

    「就算再给我一次神都无法给我的机会，我大概还是会走相同的路吧，即使明白是错误的。」

    看着自嘲的『J．C．』，过了一会儿，米迦勒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她一巴掌。

    「…………呜！你做什么……！」

    「真是的，还是一样都不听人家讲话嘛，」

    「…………嗯？」

    『J．C．』茫然地捂着脸颊站着。米迦勒绽开温柔的笑容，开始逼问：

    「对错由谁来判定？」

    「咦？」

    「是谁说你错了的？」

    看着被问到双眼圆睁的『J．C．』，米迦勒继续说：

    「很久以前我就这么想了！你应该要更喜欢自己一点，虽说太过自恋的人会被嫌弃，可是你却是太不喜欢自己了！」

    「喜欢……自己？」

    「是啊！」

    「可是……」

    「可是？」

    米迦勒两手插腰，挺胸回问，『J．C．』害怕了似地后退一步。

    「可是……我是错了吧？」

    「哪里错了？」

    「身为女子却穿着男装战斗。」

    「拥有战士的能力也是神的意志吧？既然这样，战斗就不是错误了吧？穿着男装是因为裙子不方便战斗，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还跟应该为敌的亨利签了契约。」

    「常有的事啦，为了继续生存不择手段是很常见的。如果成为手下变成暗之眷属的话或许会成为问题啦，可是你确实在担当恶灵猎人不是吗？」

    「……我还践踏了查尔兹的心意。」

    「既然不打算跟他交往，明确地甩了他才是为他好啊，」

    一切都在说出来的下一秒就被米迦勒否定，『J．C．』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道：

    「…………我还想杀了卡尔。」

    「打倒吸血鬼是凡赫辛的使命对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J．C．』停了一停，视线从米迦勒身上移开。

    「我想杀他并不是为了完成凡赫辛的使命，是我……自己为了实现愿望，在利用神与凡赫辛之血。」

    她犹豫半晌，才告白似地说道，米迦勒理解地点点头。

    「这就是你无法喜欢自己的理由吧？这股罪恶感束缚着你，是这样吗？」

    「…………嗯。」

    『J．C．』软弱地回答，垂下头，米迦勒的双手捧住她的脸，温柔地微笑。

    「傻瓜。」

    「…………嗯？」

    「『J．C．』，你真是个傻瓜呢。」

    「咦？」

    「为什么就没有想过，神可能是在利用你的感情呢？」

    「你……你在说什么？」

    她是真的不明白米迦勒在说什么，彷佛看见一个使用不知名国家语言的人。

    米迦勒用看待小孩子般的眼神看着她，继续说道：

    「路被封闭起来，在死路里徘徊的，不是你，是卡尔啊。被发誓要打倒的吸血鬼所咬，成了绝对无法忤逆之身的他，还在为了实现诺言而战。你不觉得，神是为了救他才利用了你吗？所以你才会拥有力量，不是这样吗？」

    『J．C．』没有这么想过，她惊讶地眨眨眼。

    米迦勒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低声说道：

    「『J．C．』，你真的是很傻呢，受神喜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会被特别注目，走在残酷的命运之路上，不就是被神基于某些目的所利用吗？」

    「……被利用？」

    「是啊，所有的人在神的眼里都跟稻草一样，神给了凡赫辛一族力量，让你们扮演起整顿人类杂草的园丁呀，给你们恩宠，然后利用你们，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了。」

    「…………这话很不敬哦。」．

    『J．C．』轻轻说着，话里却没有责备的力气。

    「神虽然无法改变人心，但是利用人产生的心情也是可能的吧？因为那一位什么都知道嘛。卡尔是只钻进死胡同徘徊的小丰，困进自己怎样都无法逃离的命运陷阱里了……神看着正想拯救他，而喜欢卡尔的你出现了。你本来就是园丁一族的人，要给你力量也很简单吧？所以你才会运气很好地得到力量，不就是这样吗？」

    「…………」

    「你并没有在利用神或凡赫辛的力量，而是神在利用你的心情。所以，不用那么在乎有没有选择错误也没关系呀。」

    「……真是诡辩。」

    「或许是啦。」

    米迦勒甜甜笑着回答，使『J．C．』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神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她了，米迦勒脸上终于能够绽放打从心底发出的喜悦笑容。

    「这样就行了，为了生存，有时候骗骗自己也有必要嘛。」

    「你真是坚强哪。」

    「是呀，因为人就是草嘛，风吹不折随之而动，即便枯萎了，下一季也会再度萌生新芽。」

    《——每个人都像根小草，

    盛开的一切有如草丛花，

    草枯、

    花谢。——》

    心中响起的铃声使米迦勒入迷地眯着眼，她轻声说道：

    「没错，光荣的时间就像花一样只有一瞬间，人生就像一年生的草类般，一到冬天就会枯萎，在神的眼里，人的一生非常虚幻。可是，我们是草，是没有神之眼的草呀。在彼此的眼里，草不仅强韧，花也随时都能开着。」

    「……是这样子呀？」

    「就是这样啊。」

    米迦勒笑着回答。

    「该起来罗，到吃饭的时问了。」

    「……你老是在意这种事耶，」

    『J．C．』的声音里带着苦笑，米迦勒故意装出生气的表情。

    「当然的啊！这是生存下去的基本嘛！」

    「也是。」

    「吃饭、休息……一切都要从这里开始，你就是连基本都随随便便，才会一直想那些想了也没用的事啦。」

    「想了……也没用是吗？」

    听见『J．C．』深深的自嘲，米迦勒抚摸她的脸颊。

    「说真的，没有什么事是想了也没用的。」

    「…………思？」

    「思考不是坏事，只是你想太多了啦。」

    被指责想得太多，『J．C．』又开始思考了起来，米迦勒笑嘻嘻地继续说道：

    「所以呀，要是下次又烦恼着什么事『做错了吗？』……」

    「咦？」

    「就来问我。」

    「问你……问你什么？」

    「好啦好啦，『我做错了吗？』就这样，说说看。」

    「……『我做错了吗？』」

    「没有。」

    米迦勒很干脆地答道。

    「你并没有做错。」

    这个回答使『J．C．』的双眼圆睁。

    面对她美丽的天蓝色瞳孔，米迦勒重复说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错也没有。」

    「……没有做错？」

    茫然的声音从『J．C．』的喉咙里进出。

    一瞬间，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J．C．』！」

    随着大叫的同时，视野恢复了原状。

    不用四处查看也观察得出这里是熟悉的『J．C．』房间。

    还在想着这次会不会飞到跟亨利一起住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时，接着她就马上发现。

    身体能依照自己的意识行动，而『丁．U．』正在旁边沉睡着。

    害怕地摸摸她，手指上传来的是温润柔软的肌肤触感。

    也就是说，这是现实。

    回来了，

    当她感到压倒性的欢喜，正要将这股喜悦分享给『J．C．』的同时，这才注意到，她的意识还没有恢复。

    该不会只有自己回来而已吧…………

    她惶惶不安地跑过去看『J．C．』的脸，这时候从背后传来亨利静静的说话声：

    「真令人吃惊，你居然真的把她带回来了。」

    「…………公爵。」

    米迦勒心中浮现恐惧与冲击感，勉力回头。

    什么时候出现的——不对，有可能一开始他就在那里，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亨利正站在眼前。

    「带回来的意思……就是已经没问题了吗？」

    「大概还会再沉睡一会儿吧。」

    「会不会沉眠不醒……？」

    「时问过了就会醒来，现在只是正常的睡眠。」

    她呆呆地看着说得很干脆的亨利，米迦勒还是觉得必须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才能真正安心，偷偷地看了看『J．C．』的脸。

    『J．C．』的睡脸已经没有刚刚的苦闷，变得安稳，看来就跟亨利说的一样，是正常的睡眠。

    「太好了。」

    就在喃喃自语的同时，米迦勒一放松就坐倒在地板上，本想至少要坐在沙发上的，现在却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穿过她身旁，亨利将『J．C．』抱了起来。

    「您要送她到床上去吗？」

    「在这种地方睡着会感冒的。」

    亨利的回答使米迦勒小吃一惊。

    的确如此啦……是这样没错啦…………

    一边想着一边偷窥亨利，他看着『J．C．』，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

    好似愤怒、好似安心、好似不甘，又好似困惑……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非常奇妙。

    米迦勃发现自己彷佛看到不该看的事物，连忙收回视线。

    要是被亨利知道自己看见他那种表情，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吧。

    惹他生气会发生什么事……这么可怕的问题米迦勒连想像也不愿意，硬是装作没有注意到。

    所幸，亨利似乎也没注意到米迦勒的视线，没有给她责备的话语或眼神。

    他慎重地抱起『J．C．』，彷佛她没有重量般送了出去。看着亨利的背影，安心的米迦勒忽然想到：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在『J．C．』的记忆中，亨利将她称为玩具，这点跟现在的他并不一样；而少女时代祈愿能拯救卡尔的『J．C．』，也跟现在的她不同了。

    可是，卡尔呢？

    卡尔身上有什么改变了吗？

    米迦勒祈祷似地想着，希望他有所改变。

    希望在擦身流动而过的时问里他能够得到什么，而有所改变。

    否则，他就只是存在着而已，只是一个让艾略特享乐用的玩具…………不对，或许不会是这样。

    人与人的接触，不可能只有单方面被改变而已。

    为了改变本应不变的不死者，卡尔他…………

    「咦？」

    突然天外飞来某种想法使米迦勒眼睛二兄，但是，她马上摇摇头将这想法逐出脑海。

    自己区区一名人子去揣测神的意志，实在太不敬了。

    像刚刚那样，如果不说服『J．C．』她就会有危险的情形下，刻意做点推论或许会被允许，但是平常就这么思考的话，那就太不敬啦。

    是啊，小草，只要看得见草能看见的东西就好了。

    一边想着，米迦勒习惯性地巡视房间有没有脏污，注意到还放在桌子上的音乐盒时，眉头一皱。

    「到底是谁啊……做出这种东西来。」

    声音里带着的怨恨令自己吃了一惊。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它，自己才会陷入『J．C．』大概不愿意被任何人知道的过去。

    「要是因为你让我被『J．C．』给讨厌了，我可是会公开烧了你喔！」

    「她应该会相信那是一场梦，只要你的态度不变就没问题了。」

    米迦勒食指指着音乐盒，喃喃自语时却收到了回答，使她吃惊到几乎跳了起来。

    「梦、梦……是吗？」

    「睡眠里看到的就是梦吧？在梦里看到过去是常有的事，而在梦里有你跳出来干涉也并非不可能，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

    既然如此，不管『J．C．』说什么，只要用『梦』来搪塞就行了。

    没问题吗？没问题吧？女演员可不是白做的，梦什么的只能当成隔天的话题罢了。那么，不管怎样自己都能解决的！

    在充满决心的米迦勒眼前，亨利将音乐盒拿了起来。

    「接下来，这个该怎么办？」

    「……不就是弄坏吗？」

    米迦勒觉得，这么危险的东西，得赶快摧毁掉，亨利却轻轻地摇头。

    「这样子她会觉得很困扰吧，毕竟是托管之物。」

    「可是，放着的话，说不定『J．C．』又会去看…………」

    才刚说完，米迦勒就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太高，因此头痛了起来。

    如果判断出只会作梦，没有危害的话，『J．C．』一定会再度对这旦首乐盒进行调查。

    「能不能瞒过所有人将它变成一只普通的音乐盒啊？」

    「只要将曲子稍微变更一下就可以了。」

    「那就请您这么做吧．这样的话，无论『J．C．』怎么调查，也不会再度陷入昏睡状态了。」

    在趁势脱口而出的米迦勒眼前，亨利打开了音乐盒的盖子。

    明知光是听旋律并不会出什么事，米迦勒还是害怕得紧紧闭上眼皮。

    耳里熟悉的奇妙旋律……在不经意间改变了。

    听不出是哪里不一样，曲风依旧充满异国的风味，虽然听着听着甚至会觉得曲子本来就是这样，心里还是有种『不对』的感觉，一种奇怪的异样感。

    看见米迦勒睁开眼睛，亨利将敞开盒盖的音乐盒递了过来。

    他是要我试试吧。

    一边想着，米迦勒看了看里头。

    镜子上刻着文字，还有这首奇妙的曲子…………

    「已经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吧？」

    「可、可是…………」

    「嗯？」

    「我并不会读这个文字呀。」

    只能勉强明白金属板上的优美字体是南欧系的语言，而完全不了解意思。

    会不会这个陷阱，对没有学问的人来说是无害的？

    听见米迦勒的问题，亨利一脸意外，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的、的确如此，原来对不懂拉丁语的人是没用的陷阱啊。」

    「……这是拉丁语啊。」

    在信仰上或许是重要的语言，跟平常的生活运用则完全无缘。

    像我这种庶民，读不出来也是当然的呀。

    米迦勒一边想着，瞪着音乐盒，亨利将音乐盒从她手上抽走，阖上盖子，像原来一样放回桌上。

    「不论如何，这已经无害了，就算对方会读拉丁语也一样。」

    亨利的声音里还带着笑，可是米迦勒的心情已经转换过来，点点头。

    无害比起什么都重要。

    「太好了，这样子…………」

    已经不用担心了。正要这么说，忽然想到……

    要说不用担心，子爵夫妻大概还陷在昏睡状态里，也不明白是谁将这只音乐盒陷阱用在子爵夫人身上。『J．C．』接到的委托必须解决这两件事情，所以目前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

    「那个……您觉得『J．C．』需要多少时间才会睡醒呢？」

    「最少会睡上一天。」

    或许是，就连陪伴的自己都精疲力尽了，重复看着辛苦过去的『J．C．』，累积的疲劳超乎想像。

    可是，三天前就已经如此的子爵夫人呢？还有陪着的子爵呢？他们还能够支撑多久？

    「来不来得及呢……」

    「这个嘛，只有神知道。」

    米迦勒的喃喃自语，得到一个嘲讽的回答。

    对了，这个人是合之眷属呢。一边想着，米迦勒紧盯住亨利瞧。

    「干什么？」

    「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呢？」

    「只要能够付出合适的代价，你想做什么？」

    「总之，先让子爵夫妻醒过来……」

    一出口，米迦勒就想到，连『J．C．』那时候他都干脆地拒绝了，拜托他是不可能的吧。可是，米迦勒的耳里却传来难以置信的答案。

    「可以。只是，子爵必须有抓住他的妻子。」

    「…………咦？」

    「打个比喻，就像钓鱼。要捕捉在大海里游动的鱼很困难，但是要把已经咬饵的鱼给拉上来就十分容易了。」。

    米迦勒一想，照这情形，自己是饵，而『J．C．』就是鱼了。

    虽然觉得这个比喻就是他心里的想法，但是不问才不会出问题。

    「那么，你打算为这件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呃……让『J．C．』稍微再胖一点点如何？」

    不不，用不着交易，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

    总之，米迦勒先提出了第一目标，亨利感兴趣地笑了一会儿才开口：

    「的确，她再有肉一点会比较好，不过，她抱怨过自从你来之后衣服就变紧了哦。」

    是体力的意思呢？还是体型呢？若是身材比例的话，是一般的大众眼光，还是亨利的嗜好呢……想问的问题多到可以堆出一座山，但是她有感觉，问得不好可能马上被杀掉，所以只是低声说着：「告诉我的话，我随时可以帮她调整尺寸的啊……真是的。」

    亨利的喉咙咯咯作响，继续说道：

    「你可别想要我为了她而无偿协助你啊，」

    「这确实是为了『J．C．』啦，不过因为是我自己决定要请求您帮忙的，由我支付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米迦勒很奇怪为什么亨利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她的反问却让亨利笑得愈来愈高兴。

    「因为这个代价会胖起来的可是她哦，」

    「要努力让她胖起来的可是我，不只是做料理而已，要是不好好看着，她会一边看书一边吃，还会中途离席再也没回来……比小孩子还要浪费耶！」

    米迦勒忘了自己的立场愤然说道，使亨利的笑声咯咯不断，他轻轻地说：

    「唉，好吧。很久没这么大笑了，看在这个份上，我会设法解决子爵夫妻的问题。不过，就跟刚刚说的一样，前提是子爵有抓到她的妻子，否则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谢谢您！」

    子爵绝对能够抓住他的妻子。

    我相信子爵他那份明知音乐盒是什么还追了进去的爱！

    想了想，米迦勒终于将子爵夫妇的昏睡问题在脑中放入已解决分类，接着又双手互握。

    这次事件里的重点不是音乐盒，而是利用音乐盒的人。不想个办法的话，就不能够解决问题。

    而且，这个…………

    「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J．C．』嘛。」

    不禁喃喃说了出来。

    人心不是退魔鞭和银弹能够影响的。

    『J．C．』刻意强化自己的方向，是想要得到足以打倒卡尔的技术与力量，对于这种有内情的案件，她反而不太擅长吧。

    「不适合她是指？」

    亨利很感兴趣地询问，米迦勒叹了口气回答：

    「我想，这次事件的起因大概是家族之间的纠纷。」

    「哦？」

    「服侍子爵夫人的侍女说过，子爵的母亲……」

    「格林斯菲尔特伯爵夫人是吧？」

    「伯爵夫人反对子爵的婚姻。」

    「常有的事，在我的认知里，人类作母亲的一半以上都不满意儿子选择的结婚对象呀！不论如何，最后结婚还是被允许了吧？要是有次男和三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是，我不认为身为伯爵家独生子的子爵，能够在没获得双亲认可的状况下结婚。」

    看起来，亨利在世俗话题的认知上比『J．C．』丰富许多。

    为什么会跟他聊起这种应该登在报纸八卦专栏里的话题呢？微感头痛的米迦勒继续说道：

    「的确是常见的事啦……不过，我想若是当母亲的还持续去干涉已结婚的儿子的家事，那事态就稍微不一样了。」

    「哦？」

    「家具跟内部装潢，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品味。不像这问屋子，那边几乎没有统一感……」

    「那个啊，我完全对那些没兴趣。」

    他的声音很平淡，感觉有一点点不满的意味。

    米迦勒认真地想看看亨利的表情，确认是不是心理作用，不过说完了还去确认的话……应该说，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在怀疑他这种事，感觉会瞬间就没命的，米迦勒实在不敢把视线移过去。

    没办法，只好装作什么也没注意到，她继续说着：

    「主人夫妇都倒下了，房子里却一点也不慌张，这也很奇怪。有种由于有其他能指挥佣仆的人在才没问题的气氛……可是，这很诡异吧？还有，子爵要求子爵夫人身边的侍女只能把详细的状况告诉华尔特米亚夫人派来的人，感觉也很诡异。」

    「你在怀疑子爵的母亲吗？」

    「…………子爵好像对这只音乐盒了解颇深，这样的话家庭纠纷的可能性不就很高了吗？」

    「原来如此。」

    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后，亨利继续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咦？」

    「你想将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揪出来吗？你要打算怎么做呢？」

    被亨利这么一问，米迦勒反而困惑了起来。

    自己只不过是在这间屋里工作的侍女、女仆兼厨师，并不像『J．C．』一样拥有特别的力量。

    「子爵夫人醒来，音乐盒失效，这样委托就完成了。人们会流传成因为『J．C．』才解除了音乐盒上的诅咒，这样子不行吗？」

    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就很足够了吧，『J．C．』的名声会愈来愈高，也让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这个介绍者脸上添光，子爵夫人身边的侍女也会因此感激她。

    可是…………

    「不从根源解决的话，同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

    「那是人世的问题，必须由人自己去解决。」

    亨利不是人类，『J．C．』接触的事件也属于超现实，借居在这问房子里的自己，没有资格去反对他们的决定。

    明知如此，还是心痒痒的。

    有种无论如何一定要有点行动的感觉。

    「……神的玩具吗？还是棋子呢？」

    「咦？」

    听见亨利的一声呢喃，米迦勒回过神来。

    面对彷佛看见一场梦而眼睛二兄的她，亨利轻声问道：

    「那么，你想怎么做？要去子爵夫妻那边吗？还是去伯爵夫人那里？」

    看来他是在试探我。

    米迦勒开始思考原因。

    她完全不明白亨利想要试探自己什么，但是有这种感觉，而且也感觉得到，接下来自己是不能答错的。

    去子爵夫妻那边如何呢？

    即便是从音乐盒的昏睡陷阱中醒来，夫人也会像『J．C．』一样沉睡下去，从她那儿什么也问不到。

    那询问体力保存比较多的子爵……他大概知道整个事件的脉络，他会老实地告诉我们吗？

    伯爵夫人呢？。

    不，她也一样，连儿子都一起倒下一定让她很心痛。虽然只要表明自己是解决事件的『J．C．』的助手，应该就能获得接见，却觉得对方只会礼貌性地表达一下谢意就结束会面。

    那个好像知道一些状况的管家呢？

    更加不行了，那种人不可能会七嘴八舌地将主人的事情讲出来。

    不管怎么想，都是四面楚歌。

    果然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米迦勒正这么想的同时，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

    「…………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

    「你说什么？」

    亨利讶异地问道，米迦勒只是轻轻回答：》请而我去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那里。」

    ***

    充满诱惑力的美女。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就是这么样的一位女性。

    房间的奢华度与主人相称，在这四处布满了蔷薇艺术品的房间里，感觉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落入下乘，米迦勒尽力压抑着自己。

    编织要花上多久时间呢？撕了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桌子上的绣花布令人看到的瞬间不禁会去思考这些。而带着期待的微笑的男爵夫人就坐在桌子旁。

    「欢迎你来，你是我的驱魔师的助手吧？我记得是用天使之名来命名的。」

    「……我不算是她的助手。」

    虽然很想对那句『我的驱魔师』提出异议，但是一开始就吵起来可不好。可是，只有『助手』这一点米迦勒不得不提出订正。男爵夫人用颜色深到看似有毒的红唇漾起笑容，回答：

    「不过，卡片上可是这么写的哦。」

    「咦？」

    一眼看去，绣花布上面散乱地放着像是塔罗牌的卡片。

    「您在占卜呀？」

    由于身边有依莎贝拉婆婆这么厉害的占卜师在，米迦勒对这个职业的敬爱感十分强烈。当然，声音里也带了点敬畏感，可是…………

    「不，完全没有。」

    对方很干脆地回答。

    「有试过，我好像没有这种才能。」

    「不过呢，使用这种小道具有很多时候会很方便哦，特别是在这个伦敦哪。」

    听她这么说，这才想起来。

    她并不是英国人，仔细想想，名字确实也没有英国的风气。

    「我所使用的，只是手法跟机关而已。要是被问到『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的时候，只要递出卡片大家就会擅自以为是占卜，但实际上我只是认识许多流传情报的人而已。」

    「……您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呢？」

    为什么愿意告诉自己，这些大概没什么人知道的事呢？米迦勒一问，男爵夫人脸上浮现艳丽的笑容。

    「一开始得先自我介绍一下嘛。我认识你，你并不认识我，必须先让你认同我是个能跟你进行对等交易的人才行。」

    「是……罗伦索先生告诉你的对吧？」

    不需要用大脑思考，就能明白她的情报来源。

    知道自己住在那问屋子的人很少，毕竟能接近那里的人非常地少。能够告诉男爵夫人，还加油添醋地把自己说成『助手』的人，除了他以外想不到其他了。

    沃尔夫也有可能啦，但是自己可不认为身为亨利部下的他，会偷偷对主人屋子里的事说三道四。再者，自己给他的认知可是厨师呢。

    这是很简单的推论，男爵夫人听了却浮现露骨的惊讶，她说：

    「太好了，你是个能够好好立足于人世间的人呢。」

    「呃……」

    「虽然『J．C．』并不愚蠢，但是，或许是我们的眼光不同，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之后，我都会感到很不可思议呢。」

    一边说着，她掀起的卡片是愚者。

    是一张描绘着追逐蝴蝶却没注意到脚下是悬崖的青年的卡片。

    「…………」

    这么适合『J．C．』的卡片，使米迦勒不禁叹了口气。

    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嘻嘻笑了笑，继续说道：

    「了解我的手法之后，接着就是交易了。我并不出售情报，我偶尔会支付金钱给告诉我情报的人，但是对于谋求情报的人，我要求的也是情报，如此而已。」

    「情报……是吗？」

    「没错，只要告诉我你想知道的情报，我就会告诉你我想要知道的情报。放心吧，我不会问你不知道的事情。」

    「……这是可以拒绝的吗？」

    「当然，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也只是不回答你而已。交易是对等的，这是我的风格。接着，你想要知道的是什么呢？」

    说完她微微笑。看着她，米迦勒呆呆地想着：

    这位女性简直就像蜘蛛，很缜密地张开网子，被网住的绝对无法逃脱，然后利用上钩者寻求更好的对象。

    身为外国人的她直到在社交界拥有一席之地以前，一定遇到了不少事。她选择以情报为武器，就连看起来已经成功的现在，还是奋力不懈。

    不知所以然，像个笨蛋的『J．C．』是幸运的。

    地位、名誉和金钱……这些东西愈多，情报的重要性就愈发增加。如果『J．C．』要求的是这些，早就已经身陷网中难以动弹了。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子爵会把音乐盒送给夫人。」

    要求的情报愈多，被要求的情报一定也愈多。这是能轻易想像到的事，深思熟虑之后，米一迦勒才问出这个问题。

    男爵夫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认为他是赠送者呢？」

    「因为，子爵他的行动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

    「感觉太刻意了。不仅命令子爵夫人的贴身侍女只能将详细情形告诉男爵夫人派来的人，自己使用音乐盒的时候更是只让那位侍女待在一旁……夫人陷入昏睡状态时，那句『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听起来也很诡异。说出这种话不是会让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子爵的家族或亲近的人身上吗？外面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们，再怎么慌张也不会讲出这种话吧？」

    「说不定他个性驽钝呀？」

    「或许啦……可是明知解开诅咒的方法，也打算自己亲身尝试了，还对『J．C．』发出委托不很奇怪吗？」

    「他可能只是担心自己醒不过来，外加一道保险而已呀。」

    「可是……他好像不想醒过来嘛。」

    米迦勒轻轻飘出的这句话，让男爵夫人的脸色头一次变了。

    「不想醒过来？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已经过了一整天了嘛。

    就连交往甚浅的自己都能追上『J．C．』，把她拉回来，实在很难想像明知会死还是去追的丈夫会无法拉住爱妻。所以，米迦勒才会这么想，子爵是不是想跟妻子一起安眠。

    不过，也不能把这个推论说出来，否则就得把『J．C．』中了音乐盒的陷阱，陷入昏睡状态的事也讲出来才行。虽然觉得男爵夫人并不会把这个当成问题，但是自己失败也就算了，别人的失败是不应该挂在嘴边的。

    所以，无计可施的米迦勒只好说道：

    「……是直觉。」

    「直觉？」

    皱眉欲言的男爵夫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这样呀，直觉啊。」

    「是，就是直觉。」

    米迦勒输入不输阵地露出笑容，男爵夫人看起来也接受了这份挑战，笑意更深了……无意义的微笑战争只过了一瞬间，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的表情一松，笑了出来。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唉。」

    最近经常被这么说，米迦勒感到有点遗憾。

    一边想着，男爵夫人又嘻嘻笑着说道：

    「好吧，你第一次来，就当作输给你吧。你想知道的是子爵的动机吧？」

    一边说着，男爵夫人将一张卡片掀了开来。

    是魔术师。描绘着一个未曾失败，手里掌握一切，过着满足生活的青年。

    「这是个常见的故事。他生来就是伯爵家的独子，成长过程从未有过阻碍，为他带来转变的，是数年前的事情。」

    说着这段话，顺手掀出的是情人的卡片。

    「他爱上的对象，是亡命来英的法国贵族之女，她既美丽，身分也适合，只是没有财产。不，正确地说，她没有财产也不是个问题，伯爵家的资产充足，问题是在于她的家人。」

    低声说着的男爵夫人，接着掀开的是塔的卡片。

    描绘着一个以不正当的方式过着奢华生活的男人，遭天打雷劈从塔上坠落的图像。

    「他们一家完全没想过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生活，靠着出售革命时带出来的东西过日子，一切已到了极限。而最后的商品，就是她。」

    看见听了这段话面露厌恶表情的米迦勒，男爵夫人轻轻挥手。

    「说是商品，也没把她当作妓女般贱卖，他们只是希望她嫁的男人能让自己过原本奢华的生活。虽然子爵觉得有这样的亲感也不打紧，却很不合伯爵夫人的意。」

    手指指出的卡，是皇帝与女王。

    挥了挥这两张卡片，她继续说道：

    「伯爵夫人非常强硬地反对他们两人的婚事，子爵却顽固地宣称除了她以外绝对不考虑结婚，伯爵夫妻最后屈服允许了这段婚姻。不过，这是有条件的，她必须跟家人断绝往来，在结婚的时候支付一笔聘金解决一切。」

    「…………这个条件有被好好遵守吗？」

    「伯爵夫妻严谨地看守着，总算是防止了。很快就把聘金挥霍一空的父亲曾试着跟女儿接触，但一次也没有成功……子爵府的佣人全由伯爵夫妻派亲信担任。即使父亲不断苦苦哀求子爵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女儿，但子爵也没有给他们钱。」

    果然有些事情，不经过询问就不会知道呢。

    只靠着观察房子和子爵夫人贴身侍女说的话，是绝对不会知道这些内幕的，外人会以为只是伯爵夫人在虐待下中意约媳妇吧。

    「虽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两人，但是对子爵夫人来说，简直就像在牢狱中过生活。不仅跟家人断绝往来，又因为不得与他们接触，就连外出也必须跟伯爵夫妻同行。」

    「…………」

    「哎呀，我想这些也不是难以忍受啦……不过她有一点点、或者说是太过天真了，教养方面出了些问题。」

    「可是，她不是会拉丁语吗？」

    并没有体会到米迦勒脱口而出的话中隐藏的真正意义，男爵夫人稍微想了一下，答道：

    「她本来就是天主教徒，会是当然的吧？的确外国语言也列在妇女的教养科目里，不过那是法语和义大利语，我想拉丁语并不列入其中哦，」

    「…………请不要在意，继续说吧。」

    米迦勒自知说了蠢话，低下了头。男爵夫人轻轻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年轻的时候也就算了，丈夫只要有足以自傲的美女妻子，这方面多少会有点傻，反正子爵喜欢她嘛。可是，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格林斯菲尔特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希望她能够身负足以继承这个名号的教养……然而，对子爵夫人而言是很难忍受的吧，不仅得强制过着牢狱般的新婚生活，还一直被婆婆督促着『给我学习！』」

    「…………唉。」

    「哎呀，就因为这样，子爵夫妻之间的感情开始出现裂痕，这才是他对自己的妻子使用音乐盒的理由。」

    「他打算杀了她吗？」．

    米迦勒不禁大叫出声，男爵夫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摇头。

    「不是的，他以为那是个可以窥见人心的道具。」

    「…………可以窥见人心的道具？」

    米迦勒茫然地跟着说了一次。

    这不是骗人的，自己的确窥见了『J．C．』的心。

    但是，为了窥见人心而使用这个道具也太危险了。再说，窥见人心这种事，除了神以外是不被允许的吧！

    「跟音乐盒收藏在一起的纸上似乎是这么写的。这只音乐盒啊，原本是上一代的伯爵在身为子爵时于威尼斯得到的哦。唉，关于这件事情，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啦。」

    「…………反省？」

    为什么她得反省呢？

    米迦勒无法理解的一问，让男爵夫人有点困扰地移开视线。

    「我听说伯爵府里留存了这种东西，想要看上一眼，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子爵。」

    「什么！」

    米迦勒不禁忘形大叫。

    没想到，男爵夫人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跟音乐盒扯上关系。

    男爵夫人故意掩着双耳，平静地说了声「哎呀，好可怕。」之后，才继续说道：

    「子爵夫人陷入昏睡状态的隔天，他就来拜访了，说了很多事情给我听……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挫折，所以这件事情一直困扰着他。」

    「就因为这样，居然打算用道具来窥探对方的心情！」

    米迦勒生气地说。男爵夫人困扰地笑着，低声说道：

    「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明白的。如果眼前出现一个能够知道对方内心的道具，会产生一种不由自主想去用它的心情。」

    「即使近来经常吵架，状况就是如此，那也没法子不是吗？与其用这种道具，还不如两人到亲感干扰不到的遥远国外去旅行之类的，转换一点心情就好了……两人是因相爱而结婚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子爵的确是爱着她的，却不了解她的心情，而女人却很少因为爱情而结婚的哦！」

    「…………」

    听对方以怀念遥远过去的语气说这种意义深重的话，米迦勒这个未婚又连初恋以外的男性都没时间去招惹的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男爵夫人彷佛在看可爱的东西似的，看着不愿意理解，生气地保持沉默的米迦勒，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他就是没有战胜使用音乐盒采寻妻子内心的诱惑，又刻意营造出事件的幕后黑手就是伯爵夫人的气氛，试着对老是干涉的双亲抗议。」

    「真是个浪费灵活脑袋的人……」

    米迦勒不禁喃喃说了一句，男爵夫人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的确如此，不过，浪费灵活脑袋做的事全都被你看穿了不是吗？」

    「不是脑袋的问题，是演技。总之，演得太过火了。」

    「也是呢，男人很容易这样……唉，总之，事情就是如此，也让我觉得放着不管良心会过意不去，才委托了『J．C．』。我想以她的能力，应该能想个法子解决音乐盒陷阱，让男爵夫妻醒过来。」

    「原来委托的来源是您呀……」

    还以为男爵夫人是仲介者，直正的委托者是男爵……

    既然这样，就没有酌情减刑的余地了。

    用了危险的道具扩大受害范围，还能够拿不认为会危险来当理由而获得原谅，那只有小孩子而已。如果他是因为觉得危险而想加上保险，那还有救…………

    一边思考着，米迦勒面向男爵夫人，端坐放言。

    「我想，委托的事情都解决了。」

    「哎呀，是吗？那你为什么来呢？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解决委托，想得到必需的情报才来的呢。」

    面对充满好奇的男爵夫人，米迦勒认真地说道：

    「我是为了了解状况，决定殴打子爵的次数而来的。」

    「……殴打的次数？」

    「要是状况可以同情，打个两三拳就行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想要殴打他个十次左右。」

    米迦勒硬是摆出笑容说完，忽然男爵夫人爆笑出声。

    「不错，你真的很不错嘛！」

    用手帕优雅地擦拭笑得太夸张而渗出的眼泪，男爵夫人接了一句话：「这我一定要跟去看看。」

    终章

    终于抵达子爵府时，发现里面一阵骚动。

    主人夫妇还在昏睡中，应该很平静的才是。佣人一边讶异一边传报，管家披头散发、双目充血，以职务上不该出现的状态出现。

    一看到米迦勒，他立刻大叫「神呀！」，然后捉住她的手，一眼也没看站在旁边的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使劲将米迦勒拉进房子里。

    还在想着发生了什么事，瞬间，米迦勒的身体一僵。

    一股熟悉的恶寒，彷佛从身体最深处冰冻起来的感觉，让那个单字从米迦勒的口中滑了出来。

    「是……吸血鬼。」

    男爵夫人惊讶地看着她，相反地，管家脸上反而浮现出安心的表情，更加用力地拉住米迦勒的手。

    被用力拉着小跑抵达的地方，是几个小时前才来过的客厅。

    看看四周的人，男爵夫人站了出来。

    「格林斯菲尔特伯爵以及伯爵夫人，好久不见了。」

    「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这么说来，她就是您那位引以为傲的驱魔师罗？」

    除了亲吻伸出的手以外，被称为伯爵的男人完全忘了应守的礼仪，连忙问道。

    看他冲动的样子，米迦勒更是慌张地摇头。

    「不是的，我是……」

    「没错，她是驱魔师『J．C．』的助手。因为收到『J．C．』的联络说音乐盒的诅咒已经解开，子爵夫妻也应该醒来了，才过来确认的。」

    男爵夫人滔滔不绝地撒了个谎，伯爵夫妻听完看了看彼此。

    「……小犬的确已经醒来了。」

    「但是…………」

    夫妻俩正彼此让着说话的机会，米迦勒一边冷得发抖，想要开口告诉他们「子爵夫人至少还要睡上一整天，但只是正常的睡眠，时间到了就会平安醒转。」好让他们安心。

    然而，这股恶寒让她说不出口，牙齿一直合不起来，单字还可以，要说出一整句似乎不太可能。

    不知道男爵夫人能不能代替自己传达。

    一边想着望向男爵夫人，她也似乎察觉到米迦勒的异样，盯着她的脸看。

    「怎么了？」

    正要低声告诉她「大概是吸血鬼……」的时候。

    『谁呀！快来救命啊！』

    惨叫声响彻整间屋子。

    法语叫声使米迦勒忘记恶寒，连忙冲了出去。

    『夫人，谁快来帮帮忙！』

    奇怪的是，谁也没有跟在米迦勒后面，出现了惨叫声，在跑的却只有米迦勒一个人。

    然而她并不在意，朝着惨叫的方向持续冲过去。

    随着往惨叫声前进，寒气也愈来愈强烈，身体中心发出的冰冻感，冷到几乎连指尖都快无法动弹。

    这股恶寒不是世间的正常产物，而是妖气。『J．C．』说这种能感觉到新生吸血鬼的感知能力非常稀有。

    『不要啊！』

    彷佛要敲坏般使劲打开传出悲鸣的房门。

    怱然一阵强风吹来，用手挡着想办法看了出去，一名女性站在窗边。

    是一名纤瘦优雅的女性。

    艳丽的褐发随风飘舞，看她身上的睡袍，应该是子爵夫人吧。

    可是，为什么是她呢？

    她至少应该要昏睡一天以上的，为什么她会醒来站在窗边呢？

    一想到这里，风突然停了下来。

    正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米迦勒观察了一下四周，接着倒吸一口气。

    穿着女仆装的女性倒在子爵夫人的脚下，喉咙染成一片赤红，脸色惨白。

    大概已经死了吧。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不错的夜晚，感觉很不错。」

    轻柔的语调几乎令人以为她没注意到倒在脚下的尸体，快乐又开心……十分享受人生的样子。看她这个样子，有种她被半软禁在家里的事是谎言的无奈感。

    「真高兴，终于获得自由了，终于呀。」

    从尸体上缓缓抬高视线。

    米迦勒微微明白会看见什么，不过，即使了解，可怕的还是可怕。

    应该……很美吧，大概。

    从她的相貌来看，一定是。

    然而，这名脸部下半染着鲜血还在笑着的女性，米迦勒实在无法认为她美。

    『夫人……』

    刹那间将视线移向含泪呼唤自己的侍女，她染血的笑意更深了。

    「你呀……我之前还没注意到，你似乎很美味呢。」

    『……夫……人…………』

    她已经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了。

    浑身大震的她，还是凝视着本是自己女主人的她。

    「今晚真是美妙，有很多美食呢。」

    下意识地说着，子爵夫人靠近自己的侍女。

    『不要……夫人……帮……帮我…………』

    已经连惨叫都不成声了。

    过度的恐惧使她满脸泪水，看着女主人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以往的钦慕，只剩恐惧。

    享受着她的样子，舔舔嘴唇，子爵夫人更是刻意地缓缓接近她。

    抱起她的身体，弯下身子准备将红唇印在她的颈上…………

    「不可以！」

    米迦勃边叫边冲了过来，用全身的力气将子爵夫人撞开。

    即使是新生的吸血鬼，一般状况下，是不会害怕这种攻击的。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米迦勒的身体闪烁出淡淡的银光。艾略特与沃尔夫都挡得下来的银光，普通的新生吸血鬼是不可能正面承受后还能平安无事的。

    「你、你这家伙！」

    银光并没有灼烧她的身体，也没有带来实质的伤害，只不过打断她了而已。

    表层意识里依然认为排除米迦勒很简单，只要挥挥手就能打倒。

    不过，还是不行。不可以接触那道银光，不可以伤害身上有这道银光的人，这是制约，刻在本能中的束缚。

    虽然品尝的动作遭到妨碍，情绪激昂的子爵夫人还是没法子转身离开。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这个女人一定会妨碍自己，但是自己却无法排除她，那么离开才是上策，她直觉如此。

    另一方面，米迦勒完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所以也不知道子爵夫人为什么会逃走。

    虽然不清楚，但是看来确实是得救了。

    一边想着，看看怀里，过度恐惧的侍女已经晕了过去。

    米迦勒紧紧抱着她，低声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呢？」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

    上演了染血惨剧的房间，只有风声不断地吹了进来。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第二集应该没有初次见面的吧？我是前田荣。

    上一集的后记也有讲过，这次是米迦勒的大活跃。

    另外一位主角『J．C．』呢……预定在下一集活跃。嗯！到第三集完成的时间拉长了，剧情会如何演变连自己也不明白呢。大纲已经决定了，书中的她们会有什么行动，还没写到是不会明白的，这一次的最终场面，就是『还没写到就不会明白』的典型例子。

    本来预定以相当温馨的欢乐风格结尾的，可是不管怎么写，「不太对劲」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重写了非常久直到最后才忽然有了这种感觉……看来某人对这次事件的愤怒比我还深刻呢。

    说到愤怒，在这次的事件（？）里愤怒的角色还有一位。

    只是，他愤怒的原因没能在本篇故事中表现出来，就写了个特别故事刊载在后记的后面，希望各位能够一读。

    不过，这次比平常难产许多呢。

    披着长篇的皮，其实是三篇短篇加上特别篇的关系，一开始自己也明白会比平常还花时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视线有点愈飘愈远了。

    造成各位的困扰，真的非常对不起。

    希望明年能够脱离这种每次后记都在谢罪的生活。

    写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写的了，就惯例性地来说说近况吧。

    其实，我要搬家了！

    上一集写后记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想法，突然一个冲动就搬了。这种时候就会觉得自由业真是方便哪，不过因为诸多事情的关系，十二月中旬之前都无法行动，因此决定在年末搬迁。虽然被朋友们笑说「真像连夜奔逃哪」，不过想在新年迎接新地点的想法很正常吧？

    啊，差不多没有版面了，就这样。

    再见了，各位。希望这本书能够给阅读的人带来一时的欢乐。

    他的故事·沃尔夫篇

    「给我对那女人想想办法啦，」

    随着大叫声，沃尔夫冲了进来。『J．C．』从阅读中的书里抬起脸，承受的冰冷视线几乎令她以为连灵魂都冻结了。

    「你给我滚回娘胎打掉重来。」

    「…………啊？」

    「居然用『那女人』来称呼做饭给你吃的人，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

    『J．C．』才刚说完，沃尔夫立刻张嘴大喊：

    「开、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用『那女人』来称呼米迦勒啦．」

    「……那么，你是在说谁？」

    这栋房子里的女人只有自己跟米迦勒，沃尔夫是对着自己大叫『那女人』，所以才会确信是在讲米迦勒……

    愤怒到双眼放光的沃尔夫对迷惑的『J．C．』继续说道：

    「我说的是那个会送有强烈气味的信来的女人！」

    「……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呀。」

    那股气味连米迦勒都说「好像快晕了」，对鼻子灵敏度高过人类几十倍的沃尔夫面言，的确形同拷问。现在不仅信送过来的当天就逃了出去，之后更是三天也不见人影。

    不过…………

    「我得说一句，那是你害的。」

    「啊？」

    「因为你说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是个『臭女人』才会这样。」

    一切的发端是因为对味道会先敏感后钝感——刚开始还能区别出细微差异，不过鼻子习惯得比人快，马上就会变得无法分辨哪个气味——自己就是这样，所以男爵夫人兴味盎然地给自己闻了很多种香水。

    很不凑巧的是，最后满身香气回来的『J．C．』和为了找亨利而来到房子里的沃尔夫在门前相遇了。他理所当然地绷起来了脸，可是对主人关心的玩具说些挑剔的话似乎不太好，结果就说了「你去了什么臭女人的地方啊」这句话。

    这段对话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最后传到男爵夫人那里去了。结果为了报复，送来的信纸上就撒满了香水。

    不过，这种报复行动最近几乎都没有发挥效用。

    本来的目标沃尔夫从几个礼拜前就不太常出现在这里，领取信件的罗伦索老爷子又完全不在意地说「女人就是应该撒香水的」，自己又能马上习惯。亨利嘛……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如果不想闻味道，只要停止呼吸就行了，应该没问题。

    经过十几封信，前几天信纸终于发挥了『击退沃尔夫』的作用，同时也伴随着让米迦勒几乎要昏倒的副作用。

    「或许造成原因的你去道歉的话，她就会停止这个举动了。」

    「道歉？为什么我得向人类道歉呢！再说，不是真的很臭吗？」

    「米迦勒说不定会因此感激你哦。」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沃尔夫的动作完全停止了。

    「她的鼻子好像也灵敏到很痛苦，如果男爵夫人的信恢复了正常，她一定会很高兴。」

    「这、这样啊……嗯～不过，我可不愿意去那种臭女人的地方哦。」

    脑海里已经充满了被米迦勒感谢的蔷薇色情景，向『人类什么的』道歉的屈辱早就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看着眼神完全进入作梦状态的沃尔夫，『J．C．』继续说道：

    「道歉信不也行吗？我拿过去帮你说说情吧。」

    「信吗……那就不会闻到味道了是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冲进来时的气势消失无踪，沃尔夫喃喃自语，带着满心欢喜活力十足的动作离开了房问。

    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后，『J．C．』才叹了口气：

    「笨蛋哪。」

    米迦勒会生气的，绝对会对他大喊：「你居然对女人说『臭』！」

    每天都在惹她生气了，为什么他还是想不到这点呢？

    「唉，算了。」

    就算沃尔夫惹米迦勒生气而消沉，跟自己也没有关系。

    总之，只要他的道歉能使华尔特米亚男爵夫人信纸上的香水量减少，米迦勒也就不会几欲失神晕倒了，这样就够了。

    想着想着，『J．C．』再度翻开了读到一半的书本。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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